玄圃地下核心区。
二十二套生命支持终端同时亮起红灯。
十四台呼吸机开始降低送气量，六组循环泵进入低流量状态。
恒温密闭区的加热模块也被关闭，舱内温度以每分钟零点八摄氏度的速度下降。
第一名患者的血氧从九十二跌到八十六。
几秒后，数字又降到八十三。
他的胸口原本还能随着呼吸机规律起伏，此刻幅度已经越来越小。
第二名患者的心率开始下降。
第三名患者的输液泵被远程锁定。
主屏幕上，二十二枚绿色生命标记接连转成红色。
【全域生命终止程序启动】
【剩余时间：90秒】
救援舰指挥舱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行字。
司命正在通过天门协议清理玄圃里的活口。
顾言坐在三块主屏幕前，耳后的神经监测贴片连续震动。
第一下代表心率超过警戒线。
第二下代表左右脑募集频率开始加速。
第三下震动出现时，顾言眼底最后一点杂乱情绪迅速沉了下去。
超频启动。
二十二名患者的血氧、心率、体温、脑电和输液速度，在他眼中化成二十二条不断变化的曲线。
玄圃的内部结构图叠在曲线后方。
设备型号、管路位置、剩余电量、患者分区、现场医疗组距离，也在同一时间进入他的脑中。
普通人看到的是成百上千个数字。
顾言看到的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网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一条命。
他先把十四名依赖呼吸机的患者单独标出，又从中筛出四名自主呼吸接近消失的重症患者。
随后，六名循环支持患者被划入第二序列。
剩下两名孕期患者的标记被他推到最上方。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秒。
“医疗组进入紧急接管程序。”
顾言的声音从战区通信链路传进地下通道。
“二十二人分成四个接管单元。第一医疗组先抢救呼吸依赖最高的四人。第二组接管普通医疗区。恒温密闭区交给产科和重症联合组。”
取证员看向不断跳动的权限日志。
“清理指令要立即封存吗？”
“全程镜像。”
顾言盯着屏幕。
“固定启动时间、权限签名和设备响应记录。取证设备只复制数据，抢救通道拥有最高带宽。”
取证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证据跟着抢救同步保存，绝不占用现场设备？”
“对。”
顾言继续放大患者数据。
这句简单的解释，也通过现场频道传到了每一名军医耳中。
玄圃属于大型非法人体试验基地。
这里的每一台机器都是证据。
可当前最重要的事，是让机器上的人活下来。
苏晓鱼已经接入战区远程医疗链路。
她打开玄圃设备清单，快速核对现场器械。
“便携呼吸机一共十二台，舰上预备组还有八台。第一批设备足够完成接管。”
她将患者参数送进战区重症医学组的会诊界面。
“旧设备继续保留运行记录。新设备接入时，先让两台机器同时工作。等送气参数完全一致，再把玄圃设备撤下来。”
一名年轻军医在地下频道里问道：“两台呼吸机并联，会不会互相干扰？”
战区重症医学组负责人回答得很快。
“所以要先核对参数。可以把它理解成两个人同时抬一副担架。两边力量接近，担架才会平稳。频率和压力差得太多，患者的肺会先受伤。”
“明白。”
地下通道中，随队军医立即卸下器械箱。
折叠式呼吸机被放到积水上方的金属支架上。
电源接通。
机器完成自检，绿色指示灯亮起。
另一组医疗人员开始核验输液泵和氧气储量。
主屏幕上的倒计时下降到六十三秒。
第一名患者的血氧已经跌破八十。
顾言的超频状态仍在上升。
大量数据高速涌入，让他太阳穴深处传来尖锐刺痛。
他抬手按住桌沿，视线始终锁定权限树。
司命拥有S级权限。
这一级别足以修改玄圃的日常用药，也能关闭单个患者的生命支持设备。
全域清理涉及二十二个舱区，需要天门协议的最高端口配合。
顾言沿着这条逻辑继续推演。
司命启动清理。
太微刚刚通过船载广播承认自己掌握天门协议母端。
太微把玄圃称作第一道门。
他还想让顾言继续走进昆仑后的秘密。
一个用于考核A-001的测试场，必须留下能够被考核的人。
顾言看向那二十二组倒计时。
还有五十九秒。
“苏晓鱼，盯住母端权限。”
“你怀疑太微会出手？”
“他需要活着的观察结果。”
顾言说完这句话，二十二组倒计时同时停住。
十四台呼吸机维持在最低送气状态。
六组循环泵也被强行冻结。
已经关闭的加热模块重新恢复到低功率运行。
权限日志最上方，一枚黑色标记缓缓浮现。
【T-0：首席观察】
指挥舱里安静了一瞬。
苏晓鱼立刻展开权限树。
“T-0冻结了全域生命终止程序。”
她仔细看了两秒，语气忽然变重。
“他只冻结了杀人程序。玄圃的物流系统仍在运行。”
顾言抬眼。
内部物流界面上，三台自动运输车已经进入药剂主库。
大量研究档案正通过独立链路向外发送。
“T-0正在替玄圃转库。”
苏晓鱼放大数据流向。
“太微保住了二十二名患者，也在搬走司命最重要的药剂和研究资料。”
顾言看着那枚黑色标记。
太微算准了救援队会先救人。
他也算准了顾言绝不会放弃这二十二条命，转身去抢药剂主库。
只要医疗组被拖在地下，玄圃最有价值的资料就能顺利转移。
这就是太微的超频方式。
他提前装入足够多的资料，再利用固定规则预测每个人的选择。
顾言的脑海中迅速闪过香山别院里的那张紫檀木桌。
太微曾经说过，他想让顾言上桌。
眼前这座玄圃，就是太微摆下的第二张桌子。
顾言呼吸放缓。
他没有追逐正在转移的数据。
超频模型已经给出了选择结果。
二十二名患者仍处于最低生命支持状态。
任何一人发生意外，都可能在几十秒内死亡。
药剂主库的运输路线已经进入战区镜像系统。
运输车可以离开，沿途必然留下重量、冷链耗电和设备握手记录。
先把人带出去。
之后再沿痕迹追到下一座基地。
顾言将视线转回潮汐通道。
“继续破门。”
声音传入秦红叶的骨传导耳机。
秦红叶一脚踩住液压扩张器。
冰冷海水已经漫过她的大腿。
她眼中的战意瞬间压紧。
“就等你这句话。”
她双手握住横刀，将刀锋卡进第二根锁销的裂口。
六吨重的闸门仍在承受海水压力。
最后两厘米连接层一旦断裂，门体很可能向右侧倾斜。
顾言的超频模型在零点一秒内重算了受力方向。
闸门重量、水位、液压泵推力和秦红叶的落刀角度同时进入模型。
红色受力线迅速转成黄色。
“红叶，右脚向后移动十一厘米。”
秦红叶立即照做。
“刀背再向外偏三度。”
她转动手腕。
“扩张器压力提高到四十二兆帕。你落刀以后，门会先向左震动，再向上抬。左侧半米属于危险区。”
两名特勤队员迅速后撤。
秦红叶低声问道：“可以了？”
顾言看着模型中的最后一条红线消失。
“动手。”
秦红叶肩背肌肉同时绷紧，横刀猛然向下一压。
咔嚓！
最后两厘米金属连接层当场断裂。
闸门果然先向左震了一下。
大量锈屑和水珠从门框上落下。
秦红叶提前避开半步，刀锋贴着门体收回。
同一时间，许知微的旧密钥完成授权。
【权限恢复成功】
液压泵发出沉闷轰鸣。
六吨重的闸门缓缓抬起。
潮门计时器只剩【03:08】。
“行动组进入！”
秦红叶俯身从门下钻过。
闸门内侧，一名警卫刚刚抬起枪口。
枪口还未来得及对准。
秦红叶已经贴到他面前。
横刀留在鞘内。
刀鞘撞开枪管，她的左腿随即扫中对方膝弯。
警卫闷哼一声，当场跪倒。
两名特勤队员冲上去，将他的双臂反扣在背后，迅速戴上束缚带。
另一名灰衣监察员扑向墙上的红色销毁开关。
秦红叶手腕一甩。
刀鞘脱手飞出。
砰！
刀鞘将他的手掌钉在开关面板上。
两根指骨当场折断，红色按钮也被撞得凹进墙体。
惨叫声响彻通道。
秦红叶上前补了一脚，将人踹翻。
“手欠就治。”
她捡起刀鞘，重新扣回腰间。
特勤队员越过她，迅速控制两侧岔口。
恒温密闭区内，两座透明维持舱并排放置。
每座舱体都连接着呼吸机、循环泵和胎心监护设备。
许知微冲向第一座维持舱。
屏幕上的数据映进她眼中，令她脸色骤然变白。
【MP-P03】
【孕周：二十八周】
【母体血氧：84%】
【胎心：87次/分钟】
正常胎心通常在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以上。
八十七意味着胎儿已经严重缺氧。
许知微又看向第二座维持舱。
另一名孕妇的羊水指标已经超出安全范围，胎心暂时维持在每分钟一百零六次。
“P03更危险。”
许知微扑到舱门控制台前。
“她的血压一直在下降。母体血液送不到胎盘，孩子很快就会失去氧气。”
两名患者的数据同步传回救援舰。
顾言将母体血压、血氧和胎心叠加到同一条时间轴上。
超频状态下，他眼中的三条曲线开始向前延伸。
血氧能够依靠呼吸机提高。
胎盘灌注依赖血压和心脏泵血。
只提高氧气浓度，母体循环依旧无法把氧送到胎盘。
照当前速度推演，P03的胎心会在两分钟内跌破七十。
顾言把计算结果送进会诊系统。
“P03列为第一接管对象。取证组同步保存旧设备数据，医疗操作优先。”
苏晓鱼将曲线转入战区产科会诊频道。
产科专家和重症医学组迅速完成联合评估。
她向现场传达方案。
“先建立独立静脉通道。新旧呼吸设备短时并联，参数三次核验后完成切换。循环泵暂时维持原流量。”
现场医疗负责人确认指令。
“方案收到，开始执行。”
维持舱打开。
白色冷气从舱内涌出。
一名年轻女人躺在床上。
她腹部高高隆起，脸颊已经失去血色，嘴唇泛着青紫。
胸口随着呼吸机送气微弱起伏。
军医将独立呼吸机并入旧管路。
呼吸治疗师连续三次核对送气频率、压力和氧浓度。
两组曲线重合后，现场负责人批准切换。
另一名军医建立新的静脉通道。
特勤队员沿两侧通道继续深入。
耳机里很快传来汇报。
“普通医疗区发现六名患者，其中三人处于深度镇静状态！”
“地下观察舱发现四人，设备仍受天门协议控制！”
行动组随即分流。
第二医疗组赶往普通医疗区。
舰上的预备人员也开始向玄圃地面入口靠近。
只要行动组夺下内部控制室，地面升降平台就能打开。
二十二名患者可以通过电梯和医疗运输车撤离。
外侧排水渠已经开始涨潮。
几分钟后，那条通道会彻底灌满海水。
潮汐计时器继续下降。
【02:17】
舰上取证终端忽然截获一段加密通信。
司命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他已经压不住怒意。
“玄圃属于长生线资产。首席为何干预清理？”
短暂沉默后，T-0给出回复。
“继续转库。”
四个字落下，药剂主库的运输指令迅速从屏幕上闪过。
目标位置经过多次加密，只剩一段残缺代码。
【……昆仑……K-4……】
苏晓鱼立刻截取画面，将代码写入战区证据库。
加密通信在下一秒自动销毁。
“昆仑K-4。”
她盯着那段代码。
“玄圃只是中转站。太微正在把药剂和研究档案送去下一座基地。”
顾言的目光仍落在P03身上。
“运输车装载了多少东西？”
“冷链载重增加了六点七吨，档案发送量达到十二个加密分区。”
“记录每台运输设备的安全芯片特征。”
苏晓鱼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准备沿设备握手记录追踪？”
顾言点头。
“加密地址可以随时更换。设备接入新基地时，安全芯片必须先完成身份确认。”
苏晓鱼向现场技术员解释道：“就像门锁换了很多次，钥匙上的齿痕仍然存在。只要运输设备进入昆仑K-4，它就得向新系统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们抓住那次证明，就能找到下一座基地。”
技术员立刻建立追踪任务。
顾言的判断给玄圃转库留下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太微可以带走药剂，也可以转移档案。
那批运输设备将替顾言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