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电脑前，没有动。
他刚刚杀了一个人。
杀了那个写下自己人生、制造自己痛苦、把天网送到自己身边，又让她死在自己面前的人。
身后，黄尘天的尸体还在往外冒血。
屏幕上一片空白，陈默盯着那行已删除的提示，心里半点报仇后的痛快都没有，反而空的发慌。
一个致命的问题突然砸进脑海。
整本书被删的干干净净，那留在书里的天网呢？
她也是这本书里的角色。
她的身体、记忆、声音、人格，全部依托于那座宇宙，依托于黄尘天写下的一行行文字。
而现在，他亲手按下了删除键。
“妹妹？”
键帽还带着黄尘天的手汗，黏糊糊的。
陈默猛的抽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纹里嵌着黄尘天刚才喷出来的血，已经有些发干，黏在皮肤上，搓都搓不掉。
无下限术式的屏障没了。
要是以前，这种脏东西连他周身三寸都近不了，就会被无限分割的空间直接弹开。
紧接着，他试着往眼皮底下调动力量。
眼眶里一阵干涩发胀。
六眼的全知视角没了，看不穿这台破笔记本里的数据流向，更召不出那把能劈开根源的弑神枪。
为了跨过次元杀掉这个握笔的人，他已经退化成了一个纯粹的凡人。
对黑袍人的承诺兑现了，地板上那具尸体也证明了他是活着的。
可他对天网说的那句“等我，我会回来的”，成了死局。
作品数据一旦从服务器底层清空，那个宇宙连同悬在真空里的两滴眼泪，岂不是已经被他亲手抹杀了？
陈默呼吸乱了。
哪怕在意识空间里熬过上千亿年，他都没这么慌过。
那时他至少清楚天网还在外面替他撑着身体，清楚只要自己把规则拆解出来，就能再听见她扯着嗓子喊哥哥。
现在呢？
他亲手按下了确认键！
“草！”
陈默低骂了一句，抓起鼠标疯狂点击页面左上角的后退箭头。
网页刷新了一下。
【404 NOt FOUnd，您访问的页面不存在。】
见状，他又去点作家后台的回收站。
左侧菜单栏里根本没有回收站这个选项，西红柿作家后台的删书操作是带二次确认的底层清空。
咔嚓！
陈默手掌猛的一攥，直接把塑料鼠标外壳捏出了裂纹。
他在键盘上乱按一通，试图用快捷键调出刚才的缓存页面。
Ctrl+Z。
没用。
旋即，他又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戳进刚才的章节编辑页。
弹窗再次跳出来：【该作品已被作者删除，无法读取章节内容。】
“恢复……特么的到底怎么恢复……”
陈默双手撑在电脑桌两侧，肩膀绷的发抖。
现在的脑子早就没了NZT-48的绝对理智，更缺失了六眼的超算推演，只剩下一具凡人的躯壳。
面对远程服务器的后台逻辑，光靠这台家用笔记本，他连数据流向都摸不到。
备份！
一定有备份！
写小说的怎么可能只在线上写，本地硬盘里肯定存着底稿！
陈默甩开鼠标，点开电脑底部的文件夹图标。
D盘，E盘，桌面。
文档、表格、乱七八糟的压缩包和游戏客户端塞满了整个分区。
他在右上角的搜索栏里敲下“骰子”两个字。
回车。
旋转的圆圈转了五秒。
【未找到与您的搜索条件匹配的项。】
陈默手指哆嗦了一下，删掉那两个字，改敲“陈默”。
【未找到匹配的项。】
敲“天网”。
【未找到匹配的项。】
“怎么会没有……”
他点开WPS的本地备份中心，列表里干干净净，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是直接在西红柿后台的网页端码字，连个本地缓存都没开！
陈默转过身，走到黄尘天的尸体旁。
陈默蹲下身，双手一把揪住黄尘天染血的T恤领口，直接把这具失去温度的身体从地上提了起来。
“备份在哪儿？！”
黄尘天的脑袋软绵绵的向后仰着，半张着嘴，瞳孔已经完全散开。
“我问你备份在哪儿！”
陈默摇晃着他的尸体，吼声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撞出回音。
“网盘密码是多少？手机里有没有存稿？到底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
胸口那个透心凉的血窟窿，随着摇晃又往外溢出一股暗红的血沫，弄脏了陈默的手腕。
陈默松开手。
他跌坐在血泊边缘，双手插进头发里，大口喘着粗气。
全没了。
因为自己那一瞬间的痛快，因为自己看都没看就按下去的那一下回车。
那个哭着喊他哥哥、哪怕被抹除前都在替他考虑的白发丫头，被他亲手从根源上掐灭了。
嗡嗡
一阵震动声突兀的响起。
陈默抬头。
电脑桌边缘，一部手机正在不断震动。
陈默几乎是扑过去的，手肘撞翻了转椅，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责编。
编辑！
西红柿平台的编辑！
陈默一喜。
作者后台删掉的东西，平台服务器的总后台肯定还留着底！
他手指刚往右一划，指腹上的血渍在屏幕上糊了一道，第一次居然没滑开。
陈默把大拇指在自己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再次按上去，接通，直接按下了免提。
“喂？尘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你搞什么鬼啊？我刚在后台看数据，系统突然弹通知，说你把那本书给直接删库了？”
陈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声音压到最低，模仿着黄尘天刚才说话的腔调。
“……嗯。”
“嗯什么嗯啊我的祖宗！”
那头的责编声音一下子拔高，听起来比他还急。
“你那本书满五百多章，追读数据正往上冲呢，下周的主编力推位置我都给你排好了！你……你是不是手滑误触了？”
“还是评论区那帮小黑子又骂你，你心态崩了？”
“我跟你说，干咱们这行的别看评论区，有钱赚就行了呗，跟读者置什么气啊！”
陈默盯着亮着的电脑屏幕，压着嗓子开口。
“删了……还能恢复吗？”
“能是能，你幸亏现在删完我正好在工位上盯着！”
责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速飞快。
“作家后台的删除操作走的是底层清理协议，一旦超过半个小时，阿里云那边的数据块一覆盖，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回来。”
“现在刚过三分钟，数据还在主服务器的临时冗余池里挂着。”
陈默心脏狂跳，一把撑住桌沿。
“怎么弄回来？”
“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赶紧把你身份证后四位报给我。”
责编那边传来鼠标连点的声音。
“我这边走紧急工单，直接用超管权限帮你把删除指令撤回，再把章节数据全部回滚到删书前的状态。”
“快点啊，别磨叽，再晚几分钟真被清洗了！”
身份证后四位。
陈默转过头，看向躺在血泊里的黄尘天。
“等着，我找一下。”
“啧，你连自己身份证号都背不下来？行行行，你快点，我工单页面已经打开了，就差填核验码了！”
陈默把手机扔在桌上，转身跨过茶几，蹲在黄尘天尸体旁。
他直接把手伸进黄尘天的短裤兜里。
没有、没有、没有！
陈默站起身，扫视着这间屋子。
餐桌、电脑桌、床头柜。
他冲到床边，一把被子，枕头底下压着一个钱包。
陈默抓起钱包扯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单上。
几张银行卡，两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还有一张身份证。
他捡起身份证。
照片上的黄尘天留着寸头，正面印着那串十八位的号码。
陈默抓起桌上的手机，对着话筒清晰的报出最后四个数字。
“XXXX。”
“X、X、X、X……行，对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责编用力敲击回车键的脆响。
“工单提交了，技术部那边正在跑回滚脚本，大概十秒钟。”
陈默站在桌前，一动不动的盯着笔记本电脑。
一秒。
两秒。
五秒。
到了第八秒的时候，原本显示着【404 NOt FOUnd】的浏览器页面，陈默随手点了一下刷新。
嗡。
屏幕闪了一下。
紧接着，熟悉的西红柿作家后台界面重新加载了出来！
左侧栏里，那行书名完完整整的挂在上面，后面的状态栏写着绿色的三个字：【连载中】。
章节管理列表里，从第1章到最新章，一个字都没少！
“搞定了！”
责编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大口气。
“数据全给你捞回来了，连读者评论和催更数据都没丢，你这两天要是累了就请个假，千万别再发疯删书了啊！”
“听见没？”
陈默胸口憋着的那团浊气终于散了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天网还在。
那个宇宙还在。
“听见了。”
陈默对着话筒开口。
“谢了。”
“跟我客气啥，你赶紧把最新一章写完发上去，今天断更全勤可就没了啊，先挂了，我这儿还一堆表要填。”
嘟——嘟——
电话挂断。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默放下手机，伸手摸向鼠标，点开最新一章的编辑页面。
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
【他最后看见的，是天网眼角飞出的两滴泪。】
【泪珠悬在真空里。】
【映着亿万星河。】
【然后。】
【“Delete。”】
【一切归于空白。】
只要在这段话后面继续往下写，是不是就能把自己的能力写回来？
甚至直接在这上面写一句“陈默将天网带到了现实世界”？
陈默双手搭上键盘，刚准备敲击。
呜——呜——呜——！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划破了小区的夜空。
陈默手指一顿。
他转头走向阳台，拉开一条窗帘缝隙往下看。
居民楼下的水泥路面上，两辆警车刚刚刹停，车门推开，五六个穿着制服、腰间配枪的警察跳下车，直接朝着单元门冲了进来。
旁边还围着几个穿睡衣的大爷大妈，正指着十二楼的方向比划着什么。
是刚才黄尘天临死前那声惨叫。
这老旧居民楼隔音本来就差，加上刚才自己踹门动静太大，隔壁邻居直接报警了！
砰、砰、砰！
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正飞快的朝十二楼冲过来。
陈默看了一眼地板上黄尘天的尸体。
无下限术式和反转术式全都没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连子弹都挡不住的普通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