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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杳杳很有趣

桑瑰见儿子回家,一副谁欠了他钱的倒胃口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怎么了?”

    谢苍沉默许久,灰黑色的眼眸透着疏离死寂:“以后莫要让我带桑杳回家了。”

    桑瑰不明所以,眼神是难得的清澈。

    “我不就前几次喊你去了?”

    “后来不是你自己主动的?”

    她又不是这么不开明的家长!看儿子和女儿真的处不到一块去,就也不勉强了。

    谁知道这话一出,儿子好像破防得更狠了。

    浑身寂寥,活像是被人抛弃了。

    难道是迟到了几百年的青春期来了?

    桑瑰这些日子心情好,也愿意宽宏大量一番。

    “你以后不想去接你妹妹不接便是了,阿娘总归也就你们......一二三四,四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是阿娘的心头肉哦。”她说着肉麻的话,语气却没多少起伏,像是照本宣科。

    不过也无人拆穿她。

    她继续道:“人与人之间是有缘分的,你瞧,我与杳杳便有缘,你们便无缘,即使是家人之间,相处不来也是正常的。”

    谢苍面无表情。

    桑瑰完全不在意,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扮演中。

    “本来呢,想让你去接你妹妹,一是想给你们一点相处的空间,二是此处毕竟离修真界近,担心你妹妹有什么意外。”

    “不过现在想来,确实也不必你出马,杀鸡焉用牛刀。”

    “就咱们隔壁家那二狗,不是跟你妹妹玩的挺投缘?到时候就让他去接呗。”

    她觉得自己安排得十分妥当,一次直接满足两份愿望,谁知“啪”的一声,茶盏在谢苍手里瞬间化为了粉末。

    桑瑰微笑磨牙:“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眼中煞气惊得谢濯言连忙将儿子护至身前。

    谢苍:“没什么好解释的,手滑了。”

    内心叫嚣着要他反驳母亲,那是他妹妹,他的妹妹。

    和陈苟有什么关系?

    但话到嘴边,却极难说出口。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只有一瞬,桑杳像是只花蝴蝶似的穿过门扉飞进了院子,带着满身的花香,怀里抱着几捧花束。

    两束是丝带缠着的,另一束用她的发带束着,许是到了最后材料不够了。

    她热情地给每个人分了一捧,谢苍是最后一束。

    柔软的发带垂落在他的手心,带着丝缕的痒意。

    心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那边桑瑰一手捧着花,一手将闺女揽到自己怀里,擦了擦她的小花脸:“怎么给我们都带了花呀?”

    “二狗哥教的!”桑杳气息中还带着欢快,“他说阿娘肯定喜欢。”

    桑瑰给陈苟狠狠记上了一功,先前在魔界没看出来,这小子这么上道呢?

    魔族生于深渊之下,莫要说娇嫩的花朵,便是植被都少见,因此大部分魔族都偏爱鲜花。

    而桑瑰由于幼时的经历,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谢濯言朝谢苍眨眨眼,笑道:“看来今日我们二人只是个添头。”

    谁料回头一看,谢苍正紧抿着唇,原就矜冷如雪之人,此刻唇色也淡,与这农家小院越发的格格不入。

    谢濯言带着些兴味地挑眉,像是察觉了他的异样。

    笑道:“随意丢了别人的礼物,可是会后悔的哦。”

    于是那捧原本该摔在地上的花束径直落在了他怀里。

    力道很重,带着点泄愤的意味,只不过那花倒好像被人用灵气护住,连片娇嫩的花瓣都没受损。

    谢濯言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些,还带着些来自老父亲的感动。

    唉,他家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人味了。

    桑杳和阿娘亲昵完,就看见爹爹怀里捧着两束花,而大哥已经没了踪影。

    心想陈苟作为邻居还是太权威了,早就知道谢苍不喜欢花,为了节约时间,送他的那束是他自己包的。

    除却这个想法,心中都无其他波澜。

    上一世她就明白了,情绪可贵,不能为不相干的人浪费。

    既如此,只要不和这位大哥发生矛盾叫爹娘为难即可。

    直到晚饭的时候,虎妞她娘一手拎着一个孩子的耳朵上门来道歉,谢苍都呆在自己屋子里没出来。

    桑杳是真没想到自己一束花能把她病弱美丽的大哥逼的绝食了。

    至于吗?

    不过她现在也没功夫注意那个病美人。

    因为虎妞她娘,传闻中十里八乡最严厉的母亲,一手抡一巴掌,把一对儿女扇得像是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唉,是我们的错。”杜芳眼见着儿子逐渐稳住了身型,又是一巴掌呼了上去,见他恢复了转速,方才继续道,“我和他们爹平时忙,没能顾上他们,两个孩子都由公婆带,给宠坏了!竟敢做出这种欺负弱小的事。”

    说着又气了,给虎蛋又是一巴掌,把两边脸抽的一样鼓。

    还没打过弱小!

    给杜芳气的哦,勒令二人和桑杳他们道歉。

    虎妞这会老实了,估计也是被抽懵了,抽抽噎噎地和桑杳道了歉,还深鞠躬了下。

    桑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听见女儿说了句没事,方才敛去手中的翻涌的魔气,亲热道:“这话说的多见外啊,咱们都是邻里,以后莫要再做这种事就好了。”

    谢濯言也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两个老人带不好孩子,便把孩子送来村里的私塾吧,我平日里也能照看一二。”

    杜芳闻言,面上一喜,自然是无有不应。

    但兄妹俩霎时面无血色,显然是觉得上学比挨揍还要恐怖。

    ==

    自那天之后,桑杳就发觉大哥有点不对劲,变得更不爱搭理人了。

    身上的冷气要是给她,估计她当场就能飞升了。

    来接她回家的人也变成了陈苟,对方一开始来的时候还两股战战,身边有不熟的孩子问桑杳这是不是你哥哥,桑杳都还没回答,陈苟就像是被胁迫了似的,连忙否认。

    这样的光景持续了几日,娘亲也肉眼可见得变得焦躁了起来。

    具体体现在了她家的几只鸡连啄谷子都要抬头看看她的脸色。

    桑杳十分担心她,但问阿娘她也不说,只能偷偷问爹爹:“阿娘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谢濯言动作娴熟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给她塞了一块糖:“你阿娘兴许要回娘家一趟了。”

    “诶?”

    “你外祖母想送你一件礼物,但舟车劳顿,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了,只能由你阿娘亲自去取来。”

    见女儿睁着一双明澈的眼睛,小嘴叭叭地说着:“外祖母人真好。”多半是在心里脑补了一个慈祥善良的老人形象。

    接着他善良可爱的女儿就嚷嚷着要给外祖家回礼。

    “爹爹,外祖家几口人呀?”

    数不胜数。

    “爹爹,外祖母和外祖父喜欢什么呀?”

    杀人杀妖杀魔。

    而且你也不止一个外祖父。

    谢濯言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魔尊陛下那混乱的后宫和家庭状况。

    只能绞尽脑汁岔开了话题,哄着女儿去睡觉。

    刚从女儿的屋子出来,就看见儿子杵在外头。

    满月之时,月光近乎照亮了庭院,他却站在廊下阴影里,眉目原是淡的,被月色一衬,留下清癯的轮廓。

    如果是个正常的父亲,谢濯言这会应该会关切地拍着儿子的肩膀,问最近是不是遇上了难事。

    但他不是。

    于是他带着些幸灾乐祸地扬眉:“哟,妹妹不要你啦?”

    他那没多少人味的儿子依旧不容易被触怒,即使是听到这句话,面上也无甚表情,只是问。

    “为何?”

    谢濯言敛起脸上的笑意:“什么为什么。”

    “为何,妹妹......不要我?”

    沉积已久的疑问终于说出口,谢苍心中一松。

    他知道这些日子,自己是有些古怪的。

    心总是不静,不喜桑杳靠近,但她视自己如无物后,却也并未松泛。

    从未有过这般复杂的心绪。

    听父亲今日一言,方才意识到——

    他似乎是在意的,是在意桑杳的。

    没了往日的关照,便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父母每日都有新鲜的花束,他却没有。

    像是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果断到了无情的地步。

    “为何?”

    似是不甘,他复问。

    “杳杳很有趣。”月光落在谢濯言眼中,像深潭映了满月,“她很吝惜自己的情绪。”

    不论是爱意还是恨意。

    仿佛情绪对她而言是珍贵的消耗品,小心谨慎得像是囤食过冬的动物,绝不多给。

    但一旦你给予她多少爱意,就一定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而对于他们这般人来说,在这样褪去一切世俗身份的前提下,这是最难以抵抗住的诱惑。

    “你承认她是你妹妹,你才会是她哥哥。”谢濯言看着仿徨的儿子,到底是难得正形,给了他些忠告。

    顺手把自己捞的话本子丢他怀里。

    谢苍蹙眉:“父亲?”

    “改变就要从现在开始,今日便由你去哄你妹妹入睡吧。”

    仔细算来,桑杳来家中已有半旬,这段时间,夫妇二人就轮番给她念话本子哄睡。

    谢苍面容清冷,语气淡然:

    “你们也不怕把她惯坏。”

    这般说着,却攥紧了手中的话本子。

    “若是真能惯坏倒好了。”谢濯言漆黑的眼在夜色中越发深沉,竟有几分鬼魅之味,“你妹妹这般的天资,辅以无数天材地宝的堆砌,不肖百年便能成气候。有我和你母亲相护,她再如何任性都是应当的。”

    即使再如何想与谢家割席,他的血脉中,到底流着谢家的血。

    抗拒不了养育天骄。

    而他相信,作为谢氏少主的儿子,这等的情绪只会比他更甚。

    他忽然想到了凡间的一个词汇。

    于是,他近乎蛊惑地,贴近了轻声道:

    “你呢?你就不想惯出一位小暴君吗?”

    看着她恣意妄为,看着她问天意屠鬼神,直至——

    惊扰三界。

    “你真是个疯子。”谢苍轻声。

    谢濯言也不生气,只是笑。

    谢苍偶尔会觉得,父亲这样的时候,总是和三弟有些相似。

    虽说三弟看起来继承的是母亲魔族的血脉,但骨子里那股愉悦犯的疯劲比之父亲,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他呢?他该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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