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向北的笔在违章记录单上停住了,笔尖的墨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系统导出的近三天数据里,银杏路口的非机动车违章记录,是零。
他翻到前一页,又核对了一遍后台监控的抓拍记录,确实没有一条闯红灯、逆行、占用机动车道的违章。就连之前最爱抢行的几个外卖小哥,路过路口时都规规矩矩地停在停止线后,等绿灯亮了才走。
岗亭的门被推开,带着豆腐香的风灌了进来。赵姨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走进来,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刚蒸好的豆腐酿,热气裹着鲜香味漫了出来。
“别瞅了,眼睛都快贴屏幕上了。” 赵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豆腐酿放进他碗里,“街坊们都说了,你帮我们守住了家,我们也不能给你添麻烦。不闯红灯,不抢道,守好路上的规矩,就是给你帮最大的忙了。”
路向北拿起筷子,豆腐酿入口软嫩,鲜香味在嘴里散开。他来棋盘街快两个月了,从一开始人人见了就躲的 “路阎王”,到现在街坊们会主动给他送热乎饭,会自觉守好交通规矩,不过是短短几十天的事。
“周叔今天没来路口?” 路向北问。往常这个时间,老周总会趁着孩子们午休的间隙,来路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今天却一直没露面。
“去城郊的陵园了。” 赵姨的语气轻了些,“带着他爹娘和镖局那些兄弟的牌位,去给人上坟。三十年了,总算能给逝者一个交代了。”
路向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三十年的血海深仇一朝得报,老周总要去给逝去的家人一个说法。
正说着,摩托车的刹车声在门口响起。阿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肩膀上蹲着黑猫 “轴承”,嘴里还叼着半根小鱼干。
“车钥匙给我。” 阿城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语气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却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给你换个高清行车记录仪,前后双录,带夜视和紧急锁定功能。之前那个太旧了,关键时刻拍不清东西。”
路向北把车钥匙递了过去,笑着问:“这次又加了什么机关?”
“合规的,什么都没加。” 阿城翻了个白眼,蹲下身打开工具箱,“清道夫接下来肯定要搞阴的,明面上的路子走不通,就会来暗的。给你装个好点的记录仪,至少能把证据拍清楚,省得他们又篡改监控。”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路向北,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递了过来:“还有个事。我顺着林茂的服务器后台查了一下,清道夫总部已经派了新的负责人过来,昨天刚到本市。这个人比林茂难搞得多,是总部专门管隐者抓捕的,代号‘执棋人’。”
路向北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被加密的头像,只有一个棋盘的图案,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交易流水里,有一笔巨额资金,昨天刚转到了本市的一个匿名账户里。
“能查到人在哪儿吗?”
“查不到。” 阿城摇了摇头,“这个人反追踪能力很强,所有信息都是加密的,IP 地址一直在跳,根本定不了位。只知道他这次来,带了不少人,目标还是棋盘街。林茂没完成的事,他要接着做。”
路向北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早就料到清道夫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林茂刚被抓,新的人就已经到了。而且这个 “执棋人”,显然比林茂更谨慎,更难对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张队推门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严肃不少,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卷宗袋。
“路向北,跟你说个事。” 张队拉过椅子坐下,把卷宗袋放在桌子上,“林茂的审讯有新进展了。他招了,当年老陈的车祸,不是他一个人策划的,背后还有人,就是刚到本市的这个‘执棋人’。”
路向北的心脏猛地一跳。
“当年老陈查到了清道夫总部的核心线索,就是这个‘执棋人’下的命令,设计了那场车祸。” 张队的语气很沉,“林茂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主谋,是这个‘执棋人’。他这次来,不仅要拿下棋盘街的隐者,还要清理掉所有和林茂案子有关的人,包括你,包括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已经在全市布控了,但是这个人太狡猾了,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你这边一定要小心,执勤的时候多注意周围,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已经安排了便衣,在棋盘街周边巡逻。”
“我知道了,谢谢张队。” 路向北点了点头,把平板上的信息和卷宗里的内容对照了一下,那个棋盘的标记,在老陈的笔记本里,他见过。
送走张队,路向北翻开了贴身放着的老陈的笔记本。翻到中间几页,老陈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棋盘标记,旁边写着一行潦草的字:“他们把棋盘街当棋局,我们都是棋子。”
原来老陈当年,早就查到了这个 “执棋人” 的存在。
下午四点多,实验小学放学的铃声响了。路向北锁好岗亭的门,骑着摩托车往实验小学的方向去。刚到门口,就看到老周牵着朵朵的手,从校门里走出来。
老周的脸色比之前舒展了不少,眉宇间压了三十年的郁气散了大半,只是眼底还有些红。看到路向北过来,他对着路向北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路叔叔!” 朵朵松开老周的手,扑到路向北怀里,把一颗糖塞到他手里,“爷爷说,你是好人,是帮我们家报仇的大英雄!”
路向北蹲下身,摸了摸朵朵的头,笑着把糖收了起来。他看向老周,问:“都安顿好了?”
“嗯。” 老周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都跟他们说了,仇报了,他们可以安息了。”
他顿了顿,看向路向北,语气郑重:“路向北,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当年镖局里,有一份全国隐者的联络镖单,记录了全国各地所有隐世门派的地址和联系人。这份镖单,当年被林茂偷走了,交给了清道夫。林茂只交出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这个‘执棋人’手里。”
“他这次来,不止是要棋盘街的隐者,还要拿着这份镖单,把全国各地的隐者,全都抓起来。” 老周的眼神沉了下来,“棋盘街只是第一站。他要下的,是一盘大棋。”
路向北心里清楚。清道夫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棋盘街这一条街,而是全国所有的隐者。他们想把所有身怀本事的隐者,全都控制在手里。
“我知道了。” 路向北站起身,看向老周,“按规矩来。他想把我们当棋子,我们就把棋盘掀了。他敢来,我们就接得住。”
老周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的时候,路向北换班了。
他骑着摩托车,沿着银杏路慢慢往中队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摊贩们都笑着和他打招呼,赵姨隔着老远,又扔过来一块刚切好的嫩豆腐。阿城靠在修车铺的门口,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行车记录仪已经装好了。老韩拎着鸟笼,在老槐树下遛鸟,对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整条棋盘街,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饭菜的香气混着豆腐香,飘满了整条巷子。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街坊们坐在小马扎上聊天说笑,一切都平静而温暖。
路向北回到中队宿舍,把老陈的笔记本摊在桌子上,翻到画着棋盘标记的那一页。他在笔记本的夹层里,找到了半张泛黄的镖单碎片,上面也印着一模一样的棋盘标记,还有几行模糊的字迹,是老陈的笔迹,写着:“执棋者,终会困于棋局。”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棋盘标记,把镖单碎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贴身放好。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