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五代,天下崩裂、战乱不休,百年兵戈之中官府典籍焚毁散失、民间图籍流散损毁,历代文献、前朝史书、经籍艺文多遭浩劫。加之乱世政权更迭频繁、文教废弛、典籍无人整理、书院荒废、藏书散佚,中华文脉屡受重创。赵匡胤代周建宋、底定天下之后,深知乱世亡武、盛世兴文,欲立长久国运,必先复兴文教、典藏典籍、接续文脉、规整礼乐制度。因此太祖立国之初便高度重视图书建设、典籍典藏、文献整理,将搜集遗书、充实馆阁、复兴学术视为立国固本的重要国策。
北宋开国之初,朝廷中央藏书机构仍沿用唐五代旧制,以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为国家最高藏书、修书、治学中枢。但历经五代战乱损毁,宋初三馆藏书极度匮乏,初建之时馆藏典籍仅有一万二千余卷,文献残缺、经籍不备、史书零落,远不足以支撑王朝文治建设。
为迅速补齐文献空缺、汇聚天下图籍、重建国家藏书体系,赵匡胤采取收列国官藏、征民间私藏双管齐下的策略,大规模扩充官府藏书。
宋初统一战争次第展开,每平定一个割据政权,朝廷必专门派遣重臣赴当地搜集官藏典籍、图册史书、艺文方志,尽数移送京师三馆,充实中央藏书。
乾德元年(963年),宋军平定荆南高氏政权,尽收荆南官府世代典藏图书,悉数运抵京师补入三馆,初步扩充中央馆藏规模。
乾德三年(965年),北宋覆灭后蜀,朝廷特派右拾遗孙逢吉奔赴成都,专门负责清点、收纳蜀宫藏书,共计收得各类典籍一万三千余卷,蜀地百年文献积累尽数归入宋廷馆藏。
开宝九年(976年),南唐、吴越相继归降,北宋尽收江南文脉典藏。太子洗马吕龟祥赴金陵收纳南唐皇家藏书,获典籍两万余卷;同时收纳吴越传世图籍万卷有余。江南自古文风鼎盛、藏书丰厚,两地典籍并入三馆,极大补齐了中原文献缺漏。
在收缴列国官藏之外,赵匡胤更大力推行民间献书、优奖献书之士的国策,广开献书之路、搜求天下遗籍。朝廷明文下诏征集民间散佚藏书,凡民间珍藏三馆未备、世所稀缺、篇目缺失之书,百姓主动进献者,朝廷皆视典籍价值予以重赏。
对于献书量大、典籍珍贵、学有所长的士人,朝廷破格优待:由学士院亲自策试吏理、考察学识,学识通达、堪任公职者,直接授官赐职、录入仕途。彼时名士涉弼、彭干、朱载三人,精通三礼、三传,深通经学义理,共献稀缺经籍一千二百余卷,极大补全官方经学藏书。太祖嘉其功、重其学,直接赐予科名、录入仕籍,成为宋初布衣献书、以文入仕的典范。
经过十余年持续搜集、收缴、征集、奖励献书,北宋官方藏书规模极速增长。至开宝末年,中央三馆藏书总量突破八万卷,极大修复了五代战乱造成的文献断层,系统性重建了国家典藏体系,为两宋三百年崇文兴教、学术繁荣、史学兴盛、典籍传世奠定了极为深厚的文献根基。
在搜集藏书、复兴文治的同时,赵匡胤极为重视前朝史料整理与官方修史,命重臣领衔系统编修五代典章、前朝实录,接续正史脉络、保存历代制度文献。
建隆二年(961年),朝廷由当朝司空王溥领衔主修,完成《唐会要》一百卷、《周世宗实录》四十卷,系统整理唐代典章制度、礼乐赋税、官制沿革与后周一朝军政史实,补全乱世缺失史料。
乾德元年(963年),王溥再修成《五代会要》三十卷,汇总梁、唐、晋、汉、周五代典制、政令、礼俗、赋税、兵制,条理清晰、考据严谨,为后世研究五代制度保存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官方史料。宋初官修史书体系的建立,彻底扭转了五代无正史、文献散乱、史事失载的乱象。
除文治典籍建设之外,宋太祖一改五代后周严厉灭佛、禁佛的政策,对佛教采取止杀存寺、适度扶植、规范管理、因俗利用的稳健国策,开启宋代包容、有序、稳定的宗教治理格局。
自唐武宗会昌灭佛、后周世宗显德禁佛两次大规模法难以来,天下佛寺大量拆毁、僧尼强制还俗、经像焚毁、寺院田产籍没,佛教发展遭受毁灭性打击,南北寺院残破、教法凋零、信仰失衡、民间宗教秩序混乱。
建隆元年(960年),赵匡胤甫登帝位,便针对两次法难遗留的宗教残局颁下国策:凡前代已经拆毁的寺院,不再复建重修;现存完好、未遭损毁的寺院,尽数予以保留、准许正常存续。朝廷彻底终止了五代以来持续严苛的反佛、毁佛政策,不再大规模打压、取缔佛教,转而采取包容管控、适度扶持、规范秩序、利用教化安定民心的治理思路。
这一政策成为宋代祖宗家法之一,此后北宋历代帝王基本延续太祖定立的宗教国策,对佛教既不滥兴奢靡、过度崇奉,亦不残酷禁毁、彻底打压,实现宗教与朝政、民生、社会秩序的长期平衡。
在宽松稳健的宗教政策之下,宋初佛教逐渐恢复生机、重振传承。乾德四年(966年),僧人行勤等一百五十七名僧众上书朝廷,请求西行游历西域、远赴天竺求取真经、寻访梵本、复兴佛法。赵匡胤欣然准许,不仅不加阻拦,更每人赐钱三万,资助其西行求法,鼓励中外佛学交流、经典传回中土,极大推动了宋初佛学复兴与中外文化交通。
为系统整理、统一勘定、传世保存佛教经典,太祖更开启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官刻大藏经工程。开宝四年(971年),赵匡胤特命内侍张从信奔赴益州(四川成都),全权监督主持雕印大藏经浩大工程。蜀地自古刻书精良、工匠荟萃,朝廷于此开雕刊刻,历时十余年,共计雕造经版十三万版,总成佛经六千六百二十卷。
这部由太祖敕令官刻的大藏经,世称**《开宝藏》,亦名蜀版大藏经,至太宗太平兴国八年(982年)方才全部竣工、完整刊印传世。它是世界历史上第一部完整的木版雕印佛经总集**,校勘精良、体例严谨、版式规范,不仅奠定了宋代佛典体系的统一标准,更成为后世中国历代官刻、私刻大藏经,以及高丽、日本等东亚诸国刊刻藏经共同依据的祖本范本,深刻影响了整个东亚佛教文献体系的传承与发展。
同年,随着中外佛法交流日益畅通,西域佛僧往来不绝,佛门弟子建盛自西天竺归来,携带大量贝叶梵文真经返还中土,为宋代佛学研究、经典校勘、义理探讨增添了珍贵的域外原始文献,进一步丰富了宋初佛教典藏体系。
总体而言,宋太祖一朝在典籍藏书、官修史学、宗教文化三方面的系统性建设,彻底扭转了五代文教崩坏、典籍散佚、宗教动荡的乱世局面,接续中华文脉、规整文献体系、包容宗教发展,为宋代三百年文教昌盛、史学发达、典籍宏富、文化繁荣奠定了不可替代的制度与物质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