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燕的手指扣在自行车龙头上,指头捏得发白。
她的目光从下往上剐在大力的脸上。一米八五的铁塔就杵在面前,破棉袄敞着怀,里头结实的胸膛跟两块搓衣板似的一棱一棱。
齐燕稳住表情。
“同志,有几个问题想跟你了解一下。”
大力歪着脑袋,冲齐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了解啥?俺啥也不知道啊。”
那笑容憨得像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齐燕从裤兜里掏出小本子翻了两页:“陈大力,是吧?三天前,就是逢鸽子市那天,你去了哪儿?”
“鸽子市?”大力挠了挠后脑勺,指甲盖里还嵌着黑泥,“俺进山了啊,砍柴。”
“砍柴?”齐燕眯起眼,“有人看见你去过?”
“有啊。”大力扭头冲院子里扯了一嗓子,“娘!那天俺是不是进山砍柴去了?”
孙桂芝坐在门槛上,眼眶还红着,一听这话差点没从门槛上出溜下去。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把脸,扯着嗓子喊:“可不是嘛!一大早天还黑着就走了,天擦黑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扛了一捆柴,足二百来斤!”
齐燕把目光从大力身上移到孙桂芝身上,又移回来。
家属的证词,不能全信。
“那捆柴呢?”
“劈了烧了呗。”大力嘿嘿一笑,“总不能搁那看着吧?”
旁边那个国字脸干部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齐燕合上本子,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缩到了不到一尺。她能闻到这个壮汉身上混杂的汗味和松脂味。
“陈大力同志,鸽子市上出了点事。靠山屯骑车过去也就个把钟头。你确定那天一整天都在山里?”
大力的眼神一瞬间变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完全空洞的、像死水一样的茫然。
“鸽子市?那是啥地方?”他歪着脑袋,左手抠了一下鼻孔,光明正大地在棉袄上蹭了蹭,“远不远?俺没去过。”
孙桂芝在后面看得手心里全是汗。大力这会儿把傻给演活了,比屯里真正的傻子还像。可她心里头跟油锅炸似的,要绷不住,一家老小全完了。
晓梅的手指绞着衣角,指甲陷进肉里。
晓兰的拳头在袖筒里攥得骨节发白。
晓竹低着头,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小晓菊缩在墙根底下,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里头全是惊恐。
齐燕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她干刑侦三年,审过的嫌疑犯不下五十个。心里有鬼的人被问到关键问题时,瞳孔会缩,呼吸会停。
可这个傻大个,瞳孔没缩,呼吸没停。那只抠鼻孔的手稳得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要么真傻,要么心理素质强得不像话。
齐燕来之前翻过卷宗。鸽子市那三具尸体,颅骨碎裂,肋骨像被大锤砸过,法医的结论是“疑似大型猛兽袭击”。但她凭直觉否定了这个结论,人手的痕迹太明显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一米八五,浑身上下的腱子肉像铁疙瘩灌出来的……
“那我换个问法。”齐燕突然出手,右手如鹰爪般扣向大力的手腕,“你的手,给我看看。”
这是刑侦的常规手段。如果对方跟人打过架,手背上不可能不留伤痕。
可她的手指刚碰到大力的手腕。
“哎哟!”大力像被马蜂蜇了一样往后一缩,“你干啥抓俺?俺可是良民!”
他缩手的动作快得出奇,但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被公安吓着了的样子。
齐燕没抓住。
但指尖残留着一丝刺麻的触感。那一瞬间碰到的前臂肌肉,不像人的胳膊,倒像一截硬木桩子,每根肌肉纤维跟老树根似的盘结纠缠,血液在皮底下突突直跳。
“同志,你……你别怕。”齐燕稳住声音,“我就是看看你手上有没有伤。”
“伤?”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老茧厚得像铠甲的大手掌,“俺整天砍柴,手上净是口子,你要看哪个?”
他说着伸出了掌心。
确实全是伤。不是打架留的那种淤青和破皮,全是厚厚的茧子和干裂的老皮。标准的山林劳力的手。
齐燕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五秒。
这时候大力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对了!警察同志,你是不是没见过俺劈柴?俺给你表演一个!”
齐燕还没反应过来,大力已经三步并两步窜到了院角的柴火垛旁边。
那儿摆着一个硬木墩子,足有水缸粗细,是前几天从山上扛下来的老榆木疙瘩,少说也有两三百斤。这玩意儿树心发黑,纹路密实得跟铁似的,用斧头砍都费劲。
大力弯腰一把抄起来。
两三百斤的硬木墩子在他手里跟个枕头似的,轻飘飘地就被举到了齐口高。
齐燕的瞳孔猛地一缩。
国字脸干部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屯民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嘿!”
大力把墩子往地上一蹾,震得脚底下的土地“嗡”了一声。然后他从墙根拎起那把砍柴用的手斧,单手握住斧柄,胳膊高高扬起。
那一瞬间,他的破棉袄被绷得几乎要炸开。胸前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贲张,青筋从脖子根一路延伸到前臂,跟小蛇似的在皮肤底下游窜。汗珠从鬓角滚下来,在阳光里折出金色的光。
“噔!”
手斧劈下去。
那个水缸粗的硬木墩子,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木屑横飞。
甚至溅到了齐燕的脸上。
她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没来得及。
“嘿!没劈开!再来一下!”
大力拔出斧头,又是一斧头。
“嘭!”
这一下直接把两三百斤的硬木墩子从正中间一劈两半。两半木头轰然倒向两侧,砸在地上腾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柴火垛的声音。
大力拎着手斧,转过身,呲着满嘴白牙冲齐燕笑:“嘿嘿,警察同志,俺就会这个。别的啥也不会。”
齐燕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笑得跟傻子一样的壮汉,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木屑带着松脂味扑了她满脸,那个男人在飞舞的木屑和金色阳光中模糊又清晰。
齐燕猛地后退了半步,耳根在发烫。
“齐队,”国字脸干部凑过来,声音有点发抖,“这……这力气,法医说的大型猛兽袭击,怕是没说错啊。”
齐燕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行了。”她把小本子啪地合上,塞进上衣口袋,“王家那三个人的案子,初步结论倾向于野外遭遇大型猛兽袭击。陈大力同志,谢谢配合。”
她说完扭头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两倍。
国字脸干部愣了一下,赶紧抱着本子跟上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齐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手心里,残留着碰触到那截铁木般前臂时的滚烫触感。
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屯口传来,越来越远。
院子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
“走了!真走了!”晓菊蹦起来尖叫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妈!没事了!”晓兰一把搂住孙桂芝,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晓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才闷出一声:“吓死我了……”
晓梅没哭。她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院子中间那个拎着手斧、咧嘴傻笑的男人,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孙桂芝擦了把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行了,都别嚎了!”她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浑身上下又恢复了那股泼辣干练的劲头,“大力回来了,还买了自行车和布匹,今晚咱包饺子!”
“包饺子!”晓菊跳了起来。
大力把手斧靠在柴火垛上,走到自行车旁边,开始解后座上的布匹和白糖。
晓梅走过来帮忙。她的手指碰到大力的手背时,微微一颤,没缩回去。
“你……还买了白糖?”晓梅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嗯。”大力嘿嘿一笑,“你们几个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得甜甜。”
晓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抱起那匹藏蓝色粗布,小跑着进了里屋。
晓兰在后面撇了撇嘴:“大力哥,你买这老些布干啥?一匹给俺做裤子成不?”
“都有都有。”大力大手一挥,“一人一身新衣裳。”
晓菊“嗷”的一声扑过来,差点把大力扑了个趔趄:“大力哥你最好了!”
孙桂芝叉着腰站在一旁,看着院子里这鸡飞狗跳的热闹场面,嘴上骂着“一个个没出息的”,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
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在院子正中间支着,银亮的辐条反射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光,像一面小旗子似的,无声地宣告着程家的底气。
院墙外头,几个探头往里瞅的屯民悄悄缩回了脖子。
刘二狗摸了摸自己被打掉的那颗门牙,咽了口唾沫,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天黑了。
灶房里的饺子香味飘了满院子。晓兰擀皮,晓竹剁馅,晓菊烧火,孙桂芝坐镇调味。晓梅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搁到堂屋桌上,大力一个人干了四大碗。
吃完饭,女儿们一个个打着哈欠回了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月光从院墙豁口照进来,把那辆自行车镀上了一层银白。
孙桂芝洗完碗,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东厢房那扇虚掩着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丁点油灯的光。
孙桂芝低下头,看着自己端着的那盆热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有些泛红的脸。
今天要不是大力……
她不敢想。
守了十年的寡,拉扯着四个闺女。今天公安上门,她以为天塌了。
可他回来了。骑着凤凰自行车,抡起手斧把两百多斤的硬木一劈两半,把女刑警吓得红着耳朵落荒而逃。
那一斧头的青筋贲张和漫天木屑,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孙桂芝狠狠闭了一下眼。
热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端着那盆热水,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院子。
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大力……”孙桂芝的声音有些哑,“洗洗脚吧,跑了一天了。”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