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卫打开门,门口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一张马脸,双眼细长,透出一种阴险狠辣的狡黠。
薛卫一眼认出他,就是这个人把他从大理寺水牢领了出去。
薛卫知道他叫郑荣昌,似乎是张昌宗的幕僚,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薛公子,好久不见了。”
郑荣昌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进来吧!”
薛卫语气很冷,他知道不管用哪种语气,结果都一样,那还不如保持本色。
郑荣昌负手走进小院,打量一圈,又摇摇头,“看来你母亲没有接纳你?”
薛卫沉默了,没有回答他话。
郑荣昌感受到了薛卫冷淡,也不装了,他取出一块铜牌晃了一下,脸上立刻变得冷厉起来,他冷冷道:“我是来提醒你,别忘记你的任务,该尽快着手了,否则后果你知道。”
他又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他,“需要帮助,来这里找我!”
薛卫其实更想看一看他手中的铜牌,可惜他已经收起来了,这些人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晃一下就以为别人能看清。
他又瞥了一眼手中名帖,上面写着‘北市荣昌茶铺’。
“你是开茶铺的?”
郑荣昌呵呵一笑,转身便走,薛卫忽然想到一事,上前追问道:“期限还是三个月,对吧?”
“八十二天!”郑荣昌淡淡道:“你已经耗去八天了。”
郑荣昌头也不回地走了,薛卫回到卧室,他很想知道郑荣昌那个铜牌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听到外面树上有细微的动静,他手一甩,一支飞刀从窗户闪电般射出去,外面传来‘叮!’一声脆响,像是撞到金属上的声音。
薛卫抓起宝剑,一纵身撞开窗户跳了出去。
院子里的大树下站在一名身穿紧身武士服的青衣女子,头发梳成两个环,手执一把宝剑,飞刀就落在她身边,应该是被她用剑挡开了。
薛卫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她。
郑荣昌刚才来时,他就感觉外面有个人,他还以为是郑荣昌的手下,所以没有多想。
“刚才那个人是谁?交给你什么任务?”女子转头注视着他。
她年纪不大,十七八岁,小鼻子小眼,皮肤微黑,长相很普通,浑身透着一股严厉劲,就像高中时收作业的学习委员。
薛卫立刻确认了,她并不是那天晚上救自己的白衣女子,感觉完全不同。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问我?”薛卫淡淡问道。
“我是你母亲派来的,保护你。”
“是监视吧!”薛卫冷笑一声。
“随你怎么想,你告诉我,刚才那人说的任务是什么?”
“那你应该跟踪他,他更容易交代。”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不是他。”
“既然是保护,那就不要多问和你无关的事情。”
说完,薛卫又从窗户跳回去,随手将窗户关上。
“你——”
青衣女子气得一跺脚,一纵身跳上墙,一阵白烟冒起,身体一闪就不见了。
薛卫从窗缝里看得清楚,这女子的身法有点像日本忍术啊!一股白烟冒起,人就不见了。
薛卫有点头大,估计她是去向太平公主汇报了。
........
次日清晨,薛卫被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敲醒,又是谁?一天到晚让自己不得安宁。
薛卫开了门,兄弟薛崇简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五六个仆人,每个人都拿着大包小包,足足有十几个大包袱。
“快点洗漱换衣服,我们去西市!”
“这些是什么?”
“都是你的东西,我给你全部打包拿过来了。”
“等一等,我的东西不是都被没收了吗?”
“你的男爵府确实被封了,但你在母亲府中还有一个院子,里面还有不少你的东西,我拿过来了,都是你的衣物和常用之物。”
薛卫忽然发现襕衫不是绸缎,他心中微微一怔,又翻了翻所有的衣服,都是细麻布料,没有一件绸缎布料。
不对,以前的薛卫怎么可能穿细麻布料,这可是中下层百姓的布料。
“崇简,这些衣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崇简脸上有些尴尬,勉强笑道:“我们先去西市吃点东西,路上我慢慢告诉你。”
“走吧!”薛卫放下衣物。
薛崇简看了一眼兄长身上衣服,迟疑一下,“大哥还是换一件袍衫吧!”
薛卫看了一眼自己寒酸的衣服,“先不换了,回来再说。”
兄弟二人坐上一辆牛车向西市而去……..
“你没有骑马,是特地照顾我吗?”
“是,回头我给大哥搞一匹马,以后出门方便。”
薛卫看了兄弟一眼,又淡淡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从母亲那里过来的吧!”
薛崇简竖起大拇指,“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所以,那些衣物用品都是母亲给我的?”
“大哥怎么猜到的?”
薛卫摇摇头,“我从前的衣物不会是细麻布料,这是特地为我现在的身份准备的,你考虑不到这些。”
薛崇简沉默片刻苦笑道:“大哥猜得完全正确,母亲昨晚把我叫去了,她就是想…….”
薛卫一摆手打断他,他不想谈太平公主的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一个很嚣张的人向我出示铜牌,他什么意思?”
薛崇简眉头一皱,“是上面有几朵花的铜牌吗?”
“好像是!”
“那是梅花铜卫的腰牌,意思是,他是告密者。”
“告密者,什么意思?”
薛崇简叹口气道:“梅花卫就是大唐内卫,分为金银铜铁玉五个组织,代表梅花的五个花瓣,每个人都配有腰牌,铜牌是其中之一,也是地位最低的一种。”
“他们具体做什么?”薛卫好奇问道。
薛崇简笑了笑,解释道:“梅花金卫是指御史酷吏,来俊臣、周兴、丘神勣、索元礼、侯思止等人都是,他们地位最高,有捍制之权,不过万岁通天二年来俊臣被诛杀后,梅花金卫就名存实亡了。”
“其他四卫呢?”
“其他四卫就简单得多,梅花银卫的任务是监视百官,现在也解散了,梅花铁卫还在,他们是军队,负责抓捕审问,梅花铜卫原本是金卫的依附,专业告密,金卫垮了,铜卫也快要解散了,梅花玉卫比较特殊,都是女人。”
说到这,薛崇简压又低声音道:“传闻还有一个梅花隐卫,是最神秘的组织,只有三人,谁也没有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据说宰相狄仁杰就是其中之一,当然,这只是猜测,或许所谓的隐卫根本就不存在。”
“在我面前晃铜牌是什么意思?”
薛崇简叹口气,“对方当然是在警告你,他意思是说,你如果不听话,他可以随便给你安个罪名告密,你就会被梅花卫抓进去,
不过你不用担心,来俊臣等酷吏完蛋了,告密者也是人人喊打,他就只敢威胁你而已,梅花五卫现在只剩下铁卫和玉卫。”
原来如此,张昌宗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威胁自己,表示他可以动用梅花卫,不仅仅是大理寺。
薛卫沉吟一下道:“昨天傍晚有个年轻女剑客出现在我院子里,她说是母亲派来保护我,是真的吗?”
薛崇简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摇摇头,“据我所知,母亲没有派任何人来保护你,你十七岁那年和她彻底翻脸后,她就不管你了,你入狱她没帮你,现在她更不会派人保护你,那个女武士和母亲没有关系。”
薛卫轻轻点头,薛崇简说得对。
“十七岁时,我和母亲为什么翻脸?”
“因为父亲,从五年前开始,母亲便不再祭祀父亲了,父亲忌日那天,你为父亲祭祀之事和她彻底翻脸,只有你成婚那年她在,然后你们就很少见面了,大哥,其实母亲对你……..”
“奇怪了,那个女武士会是谁?为什么要监视我。”薛卫又一次岔开了话题。
“不是说保护你吗?”
薛卫取出一枚铜钱,笑了笑道:“铜钱的一面叫做保护,另一面就叫监视,其实是一回事。”
……….
西市在洛阳城最南面,紧靠南城墙,通济渠从西市穿过,这里是大宗货物集散地,粮食、油料、布匹、牲畜、药材、蔬菜、肉食、调料、茶、酒、糖、酱等等大宗物资都在这里交易。
这里更加热闹,市坊里弥漫着各种浓厚气味,三教九流人物在这里聚会,到处可见形色可疑之人。
他们找了一家酒楼坐下,略微沉吟一下,薛卫缓缓道:“我想见一次天子,有没有什么办法?”
薛崇简注视着薛卫,“要我帮你,可以,但你必须给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是亲兄弟,你有事,不要瞒着我!”
薛卫沉吟一下,缓缓道:“我出狱是张昌宗用天子金牌保出来的。”
“张昌宗,他怎么会?”
“他当然是有条件的,他让我帮他做三件事,如果我不答应,他就送我回黑水牢,那个地方,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什么?”薛崇简眼睛蓦地瞪大了,“你在…..黑水牢?”
“你不知道?”薛卫惨然一笑,“我在那里面呆了整整一年,和人骨、尸水以及腐烂的皮肉为伴,为了活下去,我还生吃过老鼠和蛇。”
“大哥,别说了……..”
薛崇简浑身颤抖,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