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文坊的一座大宅内,一个梳着云髻、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负手站在窗前,静静听着青衣女武士的汇报。
“卑职听得很清楚,那个中年男子找公子是催促他尽快着手任务。”
“什么任务?”女子平静问道。
“不知道,只知道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八十二天。”
女子轻轻叹息一声,“应该是张昌宗给他的出狱条件。”
青衣女武士又低声道:“另外,公子好像搬走了。”
女子一怔,慢慢转过身,光线照在她极为明艳大气的脸庞上,肌肤晶莹如雪,在阳光下有一种透明质感,高挺的鼻梁,细细的柳眉,一双美眸仿佛潭水般深邃,美得令人窒息。
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但目光却有一种和她年纪完全不相配的成熟与冷静。
“他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卑职刚刚去他住处,他人已经不在了,东西也烧光了。”
“去找到他!”停一下,女子又补充道:“南市的百工斋和西市的杏花酒铺,这两个地方他一定会出现。”
“卑职遵令!”
青衣女武士迟疑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把纸展开,是一张烧了一角的纸。
“姑娘,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在他院子里一堆灰烬旁边找到的,只烧了一角,被风吹到墙角,他没有发现。”
女子看了看纸,一双美眸慢慢瞪大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这是他写的吗?不可能,他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才学?
但不是他,又会是谁?这首诗闻所未闻。
女子不知读了多少遍,眼中的震惊才慢慢消褪,她又重新负手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问道:“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薛卫,你在愁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有资格愁吗?”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深的恨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缱绻和不舍。
………..
薛卫是在新家里醒来的,他的新家是前年在通济坊买的一座小宅,占地约三亩,府宅紧靠城墙,打开西门,外面就是通济渠。
通济渠入城并没有水门,就是城墙一处百米宽缺口,两边都是土坡,长满了杂草。
薛卫在院子里发现一艘小船,小船下面有三个木轮子,他这才明白前任薛卫买这下座宅子的真正目的,可以在夜间随时出城。
也正是因为有夜间可以出入城这个便利,通济坊在洛阳很有名,出了名的乱。
通济坊是洛阳最西南角的一座坊,隔壁就是西市,给薛卫的第一印象,这里就是城郊结合部,各种违章搭建,各种脏乱差。
坊内居民也很多,大部分都是外来人口以及西市的伙计,还有天下各地来历不明的人,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薛卫的隔壁就租住了一伙唐朝阿三,男女都有,整天在院子里练习爬杆子、喷火,彻夜不眠。
很烦,也很吵。
坊内很少看见官差衙役,出了事都是自己解决,靠拳头或者靠钱,唐朝没有武侠小说中的帮派,但有另一种帮派,一个是行会,一个是乡党。
行会是靠利益集结,乡党则是靠乡情捆绑,这两条纽带让无数弱势群体能集结在一起抗衡强龙地头蛇。
通济坊内住着一百多家以行船运货为生的船户,一个叫晁胜的老船户威望很高,他组织起了通济船会,哪家船户遭遇欺压,晁胜就会带着大批船夫出面撑腰。
但通济坊中最多的还是乡党,有大大小小二十几个乡党,基本上都是以县单位,争利益、打群架是通济坊的家常便饭,一般民不告,官不究,只有打死了人,无法善后了,官府才会出面。
薛卫暂时还没有时间体会通济坊的特色,他稍微洗漱一下,便雇了一辆牛车,匆匆赶往星津桥。
洛水将洛阳城一分为二,皇宫在洛水北岸,面前的洛水中有江心洲,朝廷就以江心洲为支撑造两座桥,北面的桥叫天津桥,南面的桥叫星津桥,住在城南的官员上朝,都要跨越星津桥和天津桥进入皇宫。
薛卫远远便看见薛崇简,他穿着一身千牛卫的绣花绿色军服,正所谓‘花钿绣服,衣绿执象’。
但薛崇简手中没有持象笏,而是拿着一支马球杆。
薛卫下了牛车,塞给车夫一把钱,便走上前笑道:“你拿马球杆做什么?”
薛崇简做出一个挥杆的姿势,“你想见到天子,就得靠它!”
“靠马球能见到天子?”
“你以为天子那么容易见到?”
薛崇简叹口气道:“现在天子已经不见大臣了,听说连太子都半年没有见到天子,想见天子目前只有五个渠道,要么托二张,要么托上官婉儿,要么托母亲,要么托武三思,要么等天子有兴致召见,其实托母亲是最简单便捷的,偏偏你又不肯,那么只有走第五条路。”
“所以打马球就是第五条路?”
“正是,天子最喜欢三样东西,武、文、雅,武是马球,文是诗赋,雅是赏花,所以洛阳有三会,春球会,夏花会,秋诗会,下个月的三月中旬便是球会,天子会召见并宴请马球比赛的最终获胜者,你是三绝公子,我给你想到的办法就是下个月的球会夺魁。
等天子见你时,你再想办法表现一下,天子若对你有兴趣,就会单独召见你,你的机会就来了。”
“天子单独召见,会不会……..”薛卫有点担心。
“在想什么呢?”
薛崇简翻了个白眼,“那是你外祖母,你不要想多了!”
薛卫哑然失笑,“好吧!我去跟你看看马球。”
薛崇简一边走一边介绍,“球会将持续三天,其实就是一系列球队比赛,还个人淘汰赛,最后胜者都会得到重赏,同时被天子召见并赐宴。”
“洛阳有多少支球队?”薛卫随口问道。
“几百支吧!”
薛卫愣住了,“三天,几百支怎么比?”
“你问我洛阳有多少支球队,不是问我有多少支参赛队,只有二十支球队有资格参赛,先进行资格赛,球会三天只有八支球队参加最后的角逐。”
薛卫点点头,“我以前也参加过比赛?”
薛崇简长长叹了口气,“大哥,你怎么什么都忘了,你之前和我一样,都是千牛备身好不好,你是左千牛马球队的主力,要不然你的三绝公子称号怎么来的?”
薛卫默然,他自己都感觉到记忆丧失得有点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