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卫跟着她进了一间雅致的小包厢,窗外是一条小河,一排绿柳吐出了嫩芽,两只黑白色的燕子从绿柳中飞掠穿过,发出欢快的鸣叫,小河对面是一座空置的宅子,修建了高墙。
“坐吧!”
元敏指指对面的坐榻,薛卫盘腿坐下,打量一下雅室,“你是这家酒楼的东主?”
元敏在他对面坐下,冷冷道:“我是几百家店铺的东主,这只是其中一家。”
薛卫苦笑一下,这句话颇有点示威的味道,他知道元敏是谁了,关陇八柱国元家之女,北魏皇族之后。
“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元敏注视着他,目光锐利,“你今天太怂了,你应该冲上去抽她两个耳光。”
薛卫淡淡道:“我嫌脏!”
薛卫想到的,是历史上那个毒杀生父亲李裹儿,偏偏她的父亲是那么疼爱她。
元敏呆了一下,她什么答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这个答案,对面这个男人居然会嫌弃李裹儿?
两人沉默了,薛卫先开口道:“以前的人和事情我都忘记了,不是选择性忘记,而是全忘了。”
“我知道!”
元敏的语气稍稍柔和下来,“你在水牢里呆了整整一年,日子很难熬!”
薛卫心念一动,他忽然想到一事,小心翼翼试探问:“水牢里那块青石条,是不是你……..”
“是我,我花了一万两银子给你安排的,那时我还没有继承父亲财产,一万贯是我的全部嫁妆,也算是我们夫妻一场,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
薛卫鼻子微微一酸,心中涌起一丝感激,那块青石条是他最黑暗人生中的一束光。
“谢谢你!”
元敏别过脸,冷冷道:“你的感谢太廉价了,我不需要!”
两人又冷场了,这时门开了,几名侍女给他们送来酒菜。
元敏端起酒壶给他面前的酒盏斟满,“这是我祖父亲自酿的天仙露,你以前一直想搞到它的配方。”
薛卫忽然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话,她有几百家店铺,为什么今天恰好在这里,仅仅只是巧合吗?
“我今天来练马球!”
“我知道,我也知道今天李裹儿会给你难堪。”
薛卫沉默片刻道:“说起来我和她还是表兄妹,我不知道哪里得罪她?”
元敏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以为她去马球场是去找崇简吗?不是,她其实是去找你的。”
薛卫一怔,“为什么?”
“看来你什么都忘了,她以前疯狂喜欢你这个表哥,四年前,我们成亲那天,她还去闹婚场,成婚后她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你来者不拒,经常带她来家里过夜,在你的床上过夜,后来你为了周引凤把她甩了,所以她恨你入骨。”
薛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问道:“她今年多大?”
“十七岁!”
薛卫有点懵了,那李裹儿四年前才十三岁啊!他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下手?
元敏不满的哼了一声,“你怎么不问我多少岁?”
“对不起,我…….”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那你今年…….”
“我也是十七岁,和李裹儿一样。”
薛卫就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这个女人十三岁就嫁给自己了。
元敏不解地望着他,“不过你今天居然把武岁岁推开,出乎我的意料,要是从前,你会搂着她喝酒,我不明白,为什么?”
薛卫端起酒盏,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在黑暗中煎熬了整整一年,任何人都会变。”
他将酒盏一饮而尽,注视着对面的元敏,眼眶渐渐红了。
“我对你的感激并不廉价,那块青石条是我最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把我从地狱里拯救出来,陪伴我度过了最孤独的岁月!”
他站起身,深深鞠一躬,“谢谢你!”
他深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以前的薛卫已经死在大理寺了,我为他以前所有的荒唐和混蛋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再次鞠了一躬。
元敏静静地注视着薛卫,原本沉静的眼眸里翻滚着薛卫看不懂的情绪,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了叫骂声和掀翻桌子哗啦声,一名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
“东主,武家兄弟带人冲进海棠房,和薛二公子打起来了。”
“轰!”薛卫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转身就走。
“薛卫,等一等!”
元敏叫住了他,“这是我的店,我来处理。”
她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薛卫狠狠捏一下拳头,跟在她身后。
房间里一片狼藉,满地瓷盘碎片,胡姬、侍女和其他客人都吓得远远躲开。
堂上,两伙人剑拔弩张,互相怒视,薛崇简脸上有些青肿,似乎挨了一拳,另一边是武继植和武崇烈兄弟,还带着七八名家丁武士,没有看见武崇训。
李裹儿正指着武继植鼻子大骂,“你们发什么疯,我和表兄一起吃饭,关你们什么事?武崇训呢?让他来见我。”
“我在这里!”武崇训出现了。
他看了一眼薛崇简,对李裹儿淡淡道:“是不是表兄妹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但既然我们订了亲,请你还是稍微考虑一下我们武家的颜面。”
“你真是得脸了,连我表兄都敢打,你赶紧给我表兄道歉!”
“放屁!道什么歉?”
武崇烈拔出剑恶狠狠道:“谁敢碰我大哥的女人,不管是谁,就算是我妹妹的男人,我也一样宰了他。”
“在我的酒楼里,你想杀谁?”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望去,一个风姿绝代的丽人出现在走廊边,目光冷厉地望着武氏兄弟,薛卫沉默地站在她身边。
众人鸦雀无声,武继植和武崇烈竟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武崇训死死盯着元敏,眼中闪烁着炽热,就像一只饥饿已久的猎豹忽然发现了猎物。
武崇训忽然笑了起来,“元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上一次还是去年您祖父的寿宴,元姑娘天籁般的琴声至今萦绕在我耳边,伴我入眠,今天是我们冒犯了,所有的损失由我来赔偿,我会派管家来联系。”
他又深深扫了一眼元敏那曼妙无双的身姿,眼中贪婪毕露,这才回头冷冷对李裹儿道:“郡主,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他一挥手,“我们走!”
武家人如一阵风似的走了,薛卫就站在元敏身边,他看得很清清楚楚,武崇训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之欲,他贪恋元敏。
元敏也不再理会众人,直接转身走了。
望着元敏的背影,薛卫的心忽然像被针刺一般,一阵锥心的疼痛,极不舒服,虽然元敏并不是他的妻子,甚至也已不是唐朝薛卫的妻子,只是他的前妻。
他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和无力感。
“卫大哥,下午我帮你捡球吧!”武岁岁跑过来笑嘻嘻挽住了薛卫的胳膊。
“不用了!”
薛卫抽出胳膊,只感觉身心疲惫。
“今天下午我不想训练了,想回去休息,你去看崇简训练吧!”
他不想睬任何人,连兄弟薛崇简脸上伤也不关心了,转身向楼下走去。
走到二楼,却意外遇到了元敏,她似乎就在楼梯口等着自己。
“你现在住在哪里?”元敏问道。
薛卫犹豫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通济坊,以前买的小宅,紧靠通济渠入城口,屋顶是红瓦,很醒目。”
元敏点点头,“以后有时间我们再聊,你自己当心,武三思不会放过你,尤其是武崇训,此人阴毒狡诈,不择手段,不要让他知道你的住处。”
“多谢!你也要当心,他好像盯上你了。”
元敏笑了起来,“你是在关心我吗?”
薛卫耳尖红了,他有点慌乱地低下头,“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他转身快步跑下了楼梯,元敏望着他跑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