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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寒星 四

    四

    二堂的空气,滞重得像冻住的酥油。

    陈歆觉得胸口发闷,偷眼看向主位上闭目似睡的徐树铮。只有茶几上那枚打开盖的怀表,秒针不疾不徐地跳动,那“嘀嗒”声,让他莫名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点点收紧。

    脚步声传来。

    刘文揆出现在门口,躬身:“督办,甘丹寺堪布、额尔德尼商卓特巴到了。车林多尔济盟长派了长子布彦泰,巴特玛多尔济盟长派了弟弟朋楚克车林。人已进仪门。”

    徐树铮睁眼。

    眼中没有一丝朦胧,清亮,锐利,是雪地反光才有的那种亮度,冷而刺目。他看一眼怀表,秒针刚划过午时三刻。他“啪”地合上表盖,那声音像给一段乐章画上了休止符。

    “请。”

    他没有起身。

    陈歆慌忙站起,整了整官袍。脚步声杂沓而来。堪布先行入内,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督办大人。”

    “商卓特巴,请。”徐树铮指向左手下首首位。

    堪布从容入座。随后是两个蒙古贵族。年轻的是布彦泰,二十出头,宝蓝缎面蒙古袍,领袖镶着水獭皮,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年长些的是朋楚克车林,深褐皮袍,腰间镶珊瑚松石的银刀显示其身份。他进门后,目光飞快地扫过徐树铮的脸,随即垂下,盯着脚下的波斯地毯。

    仆人无声进来,奉上奶茶,又无声退下。

    徐树铮没碰茶碗。

    “诸位都是草原尊长,客套话,就不讲了。”他声音不高,吐字清晰,用的是汉语,“我奉大总统、段总理之命来此,只为一件关乎蒙古百年福祉的大事。外蒙自治,始于前清鼎革,实为权宜。如今民国已立,五族共和,国家统一、疆土完整,乃天下大势,亦为万民所向。”

    他用汉语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堪布垂着眼,捻动手里的念珠,脸上无波无澜。布彦泰和朋楚克车林则看向堪布,又看向徐树铮,放在膝盖上的手,关节微微发白。

    陈歆用蒙语复述,声音有些发紧,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堪布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徐树铮脸上:

    “督办大人,自治之制,乃我蒙古僧俗公意,历经前朝认可,已成定制。活佛之意,此制合乎草原情形,利于百姓生息。撤销自治,事关重大,需召集各盟旗王公、寺院堪布,召开议会,从长计议。此乃惯例,亦是尊重我蒙古民意。”

    陈歆翻译。徐树铮听完,端起奶茶碗,碗沿触唇,又放下。

    “议会?可以。”他说,“需要多久?”

    堪布沉默片刻:“各盟旗,路途遥远,召集需时。活佛近日闭关,出关之期未定。依往例……至少需三四月。”

    “太久了。”徐树铮说。

    他没有提高音量,“太久了”三个字,冷冽,坚硬,每个字都沉沉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扫过三人:

    “我知道诸位顾虑什么。顾虑取消自治,王公的爵位能否世袭?寺院的香火能否延续?蒙民会不会被汉人夺了草场,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让陈歆翻译。炭火“噼啪”爆响,窜高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变形。

    “段总理有明令:王公世爵,一概照旧,中央另有封赏。喇嘛寺院,朝廷礼敬,年例供养,只增不减。蒙民与内地百姓一样,皆国家赤子,受法律保护。不仅如此,”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中央将即刻拨款,修铁路,办银行,建学校,开工厂,引内地之技,开草原之利。敢问诸位,这不比困守苦寒之地,年年看天吃饭,事事仰人鼻息,强过百倍?”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堪布。堪布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依旧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布彦泰忍不住了。

    他用蒙语,快速、激动地说道:“督办大人所言铁路、银行,怕是引来更多汉人,夺我牧场,灭我根本!自治乃我自由选择,非‘困守’!前朝时,我等尚有自主之权,如今民国,反倒要收回,这是何道理?俄国时代,亦未如此逼迫!”

    陈歆翻译时,额头冒汗,尽量将语气译得委婉。

    堂内一静。

    炭火“嗡”地窜高,又低下去。外面的风大了,吹得墙上那幅《朔漠形胜图》的卷轴轻轻晃动,发出“咯吱”的微响。

    徐树铮慢慢靠回椅背。

    脸上那层礼节性的、薄脆的平静,正在寸寸瓦解。他没看布彦泰,而是转向朋楚克车林:

    “巴特玛多尔济盟长,也是这个意思?”

    朋楚克车林的脸色变了变。“我兄长……身体不适,未能前来。撤治之事,确需从长计议。各旗人心惶惶,强行推行,只怕……适得其反。”

    “人心惶惶?”徐树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讥诮,“惶什么?惶中央不守信诺?惶我徐某人言而无信?”他摇摇头,身体再次前倾,目光如刀,“我看,是有人心里有鬼,舍不得关起门来做土皇帝、自说自话的权力!”

    这话太重了。

    陈歆翻译时,声音都在发颤。朋楚克车林的脸涨红了。布彦泰猛地挺直脊背,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虽然进门时,武器已被卸下。

    “督办大人!”

    堪布再次开口,声音提高,带上了肃穆的意味。

    “此非待客之道,亦非商谈国是之礼。活佛以慈悲为怀,愿与中央共商大计,然前提是彼此尊重,合乎旧例。若督办执意相逼,只怕……”

    “只怕什么?”

    徐树铮打断了他。

    声音冷冽,是库伦河冻裂的冰,互相挤压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冷,脆,带着毁灭性的预兆。

    “只怕活佛一怒之下,号召各旗抗命中央?还是只怕北边的俄国朋友,不管红的还是白的,趁机南下,给诸位‘撑腰’?”

    他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语速加快,字字沉重,像铁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俄国?诸位还盼着谁来?赤俄?白俄?鄂木斯克的高尔察克,自身难保。莫斯科的列宁,鞭长莫及。库伦城北,俄国旧领事馆里,还剩几个人?几条枪?买卖城的驻军,还能不能凑齐一个连?”

    他站起身。

    动作不快,释放的压迫感,让下首三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徐树铮走到炭盆边,背对他们,用铁钳拨弄炭火。火星爆得很高,很烈,映红了他半边瘦削、冷硬的脸颊。

    “至于‘逼迫’二字,徐某万万不敢当。”他背对他们说,声音透过炭火的“噼啪”声传来,更冷了,“我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是告知国家的德意。”

    他拉长了尾音。

    那停顿,让恐惧在寂静中无声地发酵、蔓延。

    他转身。

    手里还拿着那根乌黑的铁钳。他没有回主位,就站在炭盆旁。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脸陷在浓重的阴影里,界限分明,一幅诡异的版画。

    “国法,军令,有时不等人。我奉命全权处理蒙古事宜,有‘便宜行事’之权。西北边防军三个旅,已分别抵达恰克图、乌里雅苏台一线。不是来打仗的,”他顿了顿,铁钳的尖端,在炭盆边缘划出刺耳的“滋啦”一声,“是来保护商路,保境安民的。”

    他放下铁钳。

    “铛”的一声,让布彦泰的肩膀不由自主地一抖。

    “若有人误解中央美意,意图割据,乃至引狼入室……”徐树铮的声音压低,低成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在这死寂的堂屋里,每个字都冷冽、锋利,能刺痛耳膜,“那这保境安民的军队,也就不得不做点别的了。比如,清除匪患。比如,平定叛乱。”

    堪布闭上了眼睛,捻动念珠的手指更快了。朋楚克车林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布彦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屈辱与愤怒的火焰,在徐树铮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目光注视下,渐渐被一种更深、更冰寒的恐惧压下。

    徐树铮不再看他们。

    他走回主位,没有坐。从怀中再次取出怀表,打开,平放在茶几上。黄铜表壳映着炭火,秒针一格一格,不疾不徐地跳动。

    “嘀嗒。嘀嗒。嘀嗒。”

    那声音被寂静放大,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今日,只是先与诸位通个气。”他语气放缓,重新带上那种冰凉的、程式化的平静,“《撤销自治、归附中华》的文书,我已拟好草稿。诸位带回,给活佛、盟长细看。明日此时,我在此静候佳音。”

    他“啪”地合上怀表。

    那声音,像给一段危险的乐章,画上了休止符。

    “若无异议,便请用印、署名,公告全蒙。届时,徐某当奏明中央,为活佛、诸位盟长请功。草原长治久安,百姓永享太平,始于今日。”

    他微微欠身。

    是送客的姿态。

    “若……”朋楚克车林嘶哑地开口,用的是汉语,生硬,意思明确,“若活佛不允呢?”

    徐树铮已走到《朔漠形胜图》前,闻言,侧过半张脸。地图上墨色的山脉阴影,沉沉地覆在他瘦削的肩头。

    “活佛是明白人。”他淡淡道,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甘丹寺金顶的方向,“草原的平安,比一纸虚文更重要。僧俗百姓的性命,比一时意气更珍贵。我相信,活佛会以万民福祉为重。”

    他转回头,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在地图上库伦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小点。

    “三位,请吧。”

    没有余地了。

    堪布第一个起身,合十行礼,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依旧平稳,那绛红的背影,佝偻了些。

    朋楚克车林跟着起身,深深看了徐树铮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转身走了。

    布彦泰最后一个站起。他站得很直,年轻的脸庞因强烈的情绪微微扭曲。他看着徐树铮,看了好几秒,想用目光在那挺直的背脊上烧出一个洞来。最终,他只是猛地一甩袖子,大步冲出门。厚重的棉门帘被他摔得“哗啦”巨响,在寂静中久久回荡。

    脚步声远去,消失。

    堂屋里,只剩下徐树铮,和陈歆。还有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空气中弥漫不散的咸腥奶茶味,以及某种更沉重的、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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