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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310

    炭笔在木板上划出第三道线,姜灼华停住手,把木板举起来对准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光。

    不对。配重比又算错了,这已经是第四遍。

    姜灼华把写满数字的那一面翻过去,重新在空白处落笔。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肘处磨得发白的粗麻布料,镇国公府嫡长女穿这样的衣裳出门,说出去没人信。但她要的就是没人注意。

    围猎场女眷都在东边看台上喝茶赏秋色,她跟祖母说身子不适要歇息,转头绕到废弃哨塔这边来。这座哨塔是前朝建的,围猎场扩建后改道,旧塔便闲置下来,屋顶坍了半边,门也歪斜着,地上积了一层灰。灰落在掌心里,细密得像面粉。

    她把木板搁在膝上,指尖沿着昨晚默写出来的外祖父公式往下推。外祖在世时教过她,三弓床弩的配重不是简单按比例放大,弓臂的曲度、弦的张力、机括的咬合角度都要重新算。她试过四次,每一次都在第四步卡住。还差一个变量。

    姜灼华把袖子里的手稿残页往深处塞了塞,那是外祖父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晚年改过的弩机参数。她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动手算的时候,总差那么一点。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姜灼华抬起头,透过半塌的木门缝隙往外扫了一眼。围猎场西侧这条废弃小径平时没人走,今天怎么会有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对劲的慌乱。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马嘶,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后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有人坠马了。姜灼华屏住呼吸,没动。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靴子踩进碎石堆里的碎响,不止一个人,不止一双脚,朝同一个方向聚拢。那种步伐太整齐了,不是巡猎的禁军,禁军不会这样刻意放轻脚步。

    她从门缝里望出去,看见了坠马的人。

    是个年轻男人,一身玄色猎装,身形颀长偏瘦,摔在地上时侧翻了一下,右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手却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垂着。他耳上挂着一样东西,银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弧光,然后那东西滑落,砸在地上。是一枚银制听筒。

    姜灼华认出了他。七皇子萧玦。

    她没见过他几次,只记得传闻说他眼疾严重,近于失明,宫里人说他温润无害,病弱得连宴会都很少出席。

    现在他就摔在她面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袖口里滑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刀刃在他自己左腕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浸湿了袖口。

    是他自己割的。不是意外。他在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暗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道身影闪出,是刺客。

    四面八方的黑衣刺客已经围拢过来,五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有刀。

    姜灼华的脊背贴在石墙上,阳光照到的地方,石头微微温热透过衣料传到她背上。她没有尖叫,没有逃窜。她的手落在脚边的炭笔上。不能出声。

    她不能说话,至少不能让这些人知道她能说话。一个深闺嫡女出现在这里已经够可疑了,再开口暴露自己会观察战局,那就是自寻死路。

    她垂下眼帘,指尖握住炭笔,在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停顿,再敲四下。

    那是外祖父教她的暗码,用敲击声传递数字,用数字对应方位。三、二、四:“三步之内,五人,东南方向最弱。”

    萧玦的耳朵动了。

    他的视线涣散无焦,但偏头的角度精准得像在寻找一个共振点。他听见了那三声敲击,停顿的节奏不像是无心之举。

    他没有回头,没有开口,只是换了个握刀的姿势,右手拇指和食指夹住刀片,中指抵在刃侧,那是投掷前的预备手势。

    姜灼华看懂了。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门框,哨塔的木门已经腐朽,门闩是一根生锈的插销铁条。她伸手摸到脚边散落的一截弩箭扳机残件,是她之前在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本想带回去研究,一直搁在脚边没动。没时间犹豫。

    她把炭笔衔在嘴里,双手握住那截扳机残件,抵住门框下沿,用力往上一顶。生锈的铁销被她卡进门缝里,顶死了木门的缝隙。这样至少能挡住一次冲击。

    然后她又摸到另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飞快画出五个墨点,四个集中在右侧,一个游离在左侧后方。她把木板翻过来,平放在地面,朝萧玦的方向推了出去。

    木板滑过碎石地面,停在他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

    萧玦没有低头看。他低头也没用,他看不见。

    他用脚尖碰了碰木板边缘,触到炭笔留下的墨迹时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幅度极小。他明白了。这是在告诉他敌人的站位。

    萧玦右手一翻,第一枚刀片飞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刀片贴着地面滚动,像被风吹偏了方向。但当领头的刺客侧身避开那道弧线时,刀片突然转了向,是被萧玦的第二枚刀片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改变了轨迹。

    领头刺客的喉间溅出一道血线,腿弯了,整个人往前扑倒。剩下的四名刺客愣了一下。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姜灼华的炭笔又敲了三下。这次是从左到右的节奏,一、二、三,对应西、北、东三个方向。

    萧玦没有抬头,直接侧身右手第三枚刀片掷向西侧,左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枚碎铁,他连刀片都用完了,往东侧一甩。

    西侧的刺客应声倒地,东侧那个被碎铁击中眉心,闷哼一声后仰摔出去。剩下两个开始后退。

    但姜灼华没有放松。她听见了远处的声音,是马蹄声,沉重的、有节奏的马蹄声,不是刺客那种轻巧步伐。马蹄声在接近,却没有减速,不是来救人的。是援兵,还是另一拨刺客?

    她还没判断出来,远处就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马嘶,是爆炸。

    从围猎场营地西北方向传来的,闷雷一样的巨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火药库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哨塔的石墙都在发抖。浓烟腾起来,遮住了午后阳光。

    “七殿下……”

    一个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带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是禁军统领。

    他的左臂整个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手腕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沈鹤辞策马冲到近前,翻身下马时看清了地上的尸体,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萧玦:“殿下受伤了?”

    “皮肉伤。”萧玦不想多谈。

    姜灼华蹲在原地没动,把炭笔拢进袖子里,垂着头。

    沈鹤辞扫了一眼,他看见了哨塔里的她,看见了地上那块画着墨点的木板,看见了卡在门缝里的弩箭扳机残件,看见了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粗麻布料。

    他的眼神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火势很大。”

    沈鹤辞转向萧玦:“营地已经烧起来了,得往山林里撤。”

    萧玦点了下头,没回头看她,只说了一句:“带上她。”

    沈鹤辞看了看姜灼华,又看了看萧玦渗血的左袖,没多问。

    三人刚走出哨塔废墟,西北方向的浓烟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火舌舔着干枯的草丛和灌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东南蔓延。

    姜灼华跟在萧玦身后,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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