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与高育良引着郝保国和钟正国回到会议室门口时，高育良快走两步，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沙瑞金侧身请郝保国先行，自己紧随其左后，高育良则走在钟正国身侧。
几人在长桌前端立定，沙瑞金并未走向自己惯常的主位，而是立在主位旁，朝郝保国打了个手势。郝保国没有推辞，径直在主位落座。秘书又搬来一把椅子搁在他身旁，钟正国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拉链朝外，开口正对着自己。
沙瑞金转向在座众人，开始介绍道：“大风厂的群体性事件，性质恶劣，传播广泛，造成了严重后果，上级已经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公安部郝副部长和纪委钟副书记是受组织委派，专程来汉东进行调查和宣布重要决定的。大家欢迎。”
说完率先鼓起掌来，会议桌两侧的常委们相继鼓起掌来，掌声持续了几秒，不长不短，恰到分寸。
郝保国抬手轻轻一压，掌声戛然而止，会议桌两侧重新归于沉寂。“同志们，下面由纪委的钟副书记宣布组织决定。”
又是一阵掌声，掌声停歇后。钟正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展开时纸面平整洁净，边角没有一丝折痕，文件标题那行红色字体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开口宣读，语速不疾不徐，亦无多余的解释，将文件内容逐字逐句念出：经组织研究决定，汉东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武奇才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文件里既无“另有任用”，也无“工作需要”之类的结语，念完那几行字，钟正国便将文件合拢放回公文包，既未补充说明，也未抬头环顾四周。
会议桌两侧无人出声。刘开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光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双手平放于桌面，纹丝未动，亦未屈伸。武奇才坐在靠门的一侧，茶杯仍搁在右手边，杯中茶水早已凉透，杯壁上不见一丝热气升腾的痕迹，茶叶沉在杯底，凝然不动。
李达康的视线先落在刘开河身上，又移到武奇才身上，再扫过其余人的面庞。那些表情仿佛早已被提前整理过，没有明显的起伏，也找不出任何可以单独挑出的缺口。王政手中的笔仍搁在纸面上，像是已停在那里许久，那枚笔尖悬在纸上的角度始终未曾改变，既无向前推进的痕迹，也看不出它是否还打算继续向前。
沙瑞金对着两人说道：“刘开河同志、武奇才同志，你们已经不是汉东省省委常委了，请你们暂时离场。”
刘开河站起身来，将手边的笔记本合上，努力的站起身。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武奇才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跨出了会议室的门。
门尚未完全合拢，走廊里便传来刘开河的声音，比方才在会议室里说话时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你们是什么人？我是副部级干部。”随即又是一阵低语，听不分明，像一场正在进行的对话被一层不厚不薄的墙壁挡了一下，只剩下断续的音节在走廊里滑过，却未曾落地。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骤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便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曾加快，也不曾放缓，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直至被走廊尽头的楼门吞没，仿佛被什么东西在墙边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缕极轻的声响，此后便再无声息传回。
郝保国这才开口，语气依旧沉稳：“汉东省对大风厂事件的定性，组织上是认可的。刘开河与武奇才是大风厂股东的保护伞，专案组对两人实施双规，押回燕京作进一步调查。大风厂股东骨干等涉案人员，专案组全部带走。”
沙瑞金代表省委当即表态，坚决拥护组织决定，与刘开河、武奇才等腐败分子彻底划清界限。其余人也陆续表态，内容并无明显差别。
郝保国站起身，钟正国也随之起身，将那份红头文件收回公文包，拉链拉实。
郝保国对齐安国说道：“齐司令，人都关在省军区，你和公安部的同志们做个交接，再打个电话通知一下，不要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他侧过头又补了一句：“我听说你们接下来还要召开民主生活会，就不必送了，好好开会，做好批评和自我批评，仔仔细细剖析汉东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说罢便出了门，钟正国紧随其后，齐安国也跟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沙瑞金没有走过去相送，等那几人的身影彻底走远，才将视线收回，落在桌旁那张已然空出的椅子上。
他在主位上重新坐下，望向会议桌两侧剩余的常委们，缓缓开口：“同志们，组织培养一位高级干部是十分不容易的，要投入海量的资源，我们一定要以刘开河和武奇才为戒，清清白白做官，干干净净做人！我们接着开会，严格遵照上级指示，做好批评和自我批评。”沙瑞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才继续说道：“我是省委书记，我先来。育良省长随后。”
没有翻看任何稿子，语气比方才又平和了几分。他将自己到汉东任职以来暴露的问题，特别是在大风厂事件中未能及时到场，逐条摆了出来——对基层矛盾的预判不足，对省委常委班子的管理失之于宽，对个别同志的违纪行为缺乏应有的警觉，在大风厂事件发生时没有及时到场，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要求过于松懈，自请上级处分。
高育良接着发言。内容集中在省政府对光明峰项目后续监管不力、拆迁环节协调存在漏洞，以及对山水集团这类在汉东盘踞多年的企业缺乏系统性监管。他承认自己作为省政府主要负责人，在规划调整期间未能及时跟进京州市的具体进展，对部分企业通过非正常渠道干预地方决策的情形关注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