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听着沙瑞金的安排,直到沙瑞金讲完,他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是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依照惯例经济工作是常务副的基本盘。新的光明峰项目这么大的一个桃子,他李达康怎么能不吃上一口?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贴着嘴唇停了一下,又放回桌面,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磕碰。他才站起身把视线转向沙瑞金。
“沙书记,我有一个问题。”李达康的语速不快,有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反驳,而像汇报,“我是常务副省长,主抓全省经济工作。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重点工程,也是省里的大项目,未来三到五年内将直接影响到整个汉东的经济结构和财政收支平衡。这样一个项目,协调组里没有常务副省长参与,从工作程序上说不过去。”
他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沿,上身前倾,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像是主动请缨,而不是被动抗辩。“我对京州的情况比在座大多数同志都熟悉。我在花南市抓过东山的产业升级,当年东山从一个普通县城走到全国百强县前十,靠的就是项目带动产业、产业拉动就业的路子。后来我到京州当书记,光明峰项目就是我在任期间亲自立项、亲自推动的。从项目选址到规划论证,从征地拆迁到招商引资,每一步我都参与了决策。这个项目的前期基础,是我和京州市的同志们一起打下来的。”
他的语调开始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场工作汇报,但那些措辞之间夹着的情绪已经隐隐透出来了。“光明峰项目的难点不在资金,不在规划,在人。我知道哪些企业是真心做产业的,哪些是来圈地的。我知道哪个环节最容易出问题,哪个部门的审批最容易被卡住。这些经验,是别人花了时间也不一定能摸透的。我希望能参与协调组,不是挂个名,是把项目主导权交给我来推动,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协调省直部门与京州市对接,确保项目进度不受干扰。”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抬头。
田国富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边沿上,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李达康同志在京州任市委书记期间提拔了丁义珍。丁义珍现在被双规了,贪腐问题已经查实,涉案金额数以亿计。这个事实摆在这里,组织上不需要再做什么推论,就可以直接得出一个判断——当时负责推荐和提拔丁义珍的李达康同志,没有起到应有的监督作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桌上其他人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丁义珍不是孤立个案。他在京州任上大搞权钱交易,把光明峰项目当成了自己的私人提款机,土地出让金拖欠、工程转包、利益输送,几乎每一项违规操作的背后都有他签字的痕迹。这样一个人,是李达康同志一手提拔、一路力挺的。
李达康同志当时没有发现问题吗?就算是没有发现,那也是失职。如果发现了却没有及时报告和处理,那就不是失职的问题了。”
田国富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格外清楚。“让他加入光明峰项目协调组,原来的投资商会怎么想?一些已经撤出去的企业也会有顾虑。他们会认为光明峰项目又回到了李达康手里,会质疑现在的领导班子是不是在走老路。项目推进需要稳妥有序,而不是让那些已经对李达康同志失去信任的企业再经历一遍不必要的猜疑。从纪检监察的角度来看,我不建议让李达康同志参与协调组的工作,更不用说项目主导权了。”
他靠回椅背,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像是在这一页上已经写完了该写的东西。
钱江川接着开了口,语速比田国富慢一些,像是把每一句话都在喉咙里重新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李达康同志在京州任上考察任用干部时,大搞一言堂,不尊重班子成员的意见,唯GDP论英雄。他提拔的干部中,有不少人后来被查出了问题。丁义珍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几个目前正在接受组织调查的干部,也是李达康同志在位时提拔的。”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划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刘开河和武奇才刚被带走,他们推荐上去的干部名单还没开始查。这批干部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李达康同志在任时认可并支持提拔的。如果让李达康同志进入光明峰项目的协调组,干部配备和项目推进的衔接会不会受影响,需要重新考虑。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不适合再参与这样一个需要高度公信力的工作。”
钱江川合上文件夹,把笔搁在封面旁边,没有再补充别的话。
李达康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田国富,也没有去看钱江川,目光仍然钉在沙瑞金身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可以被重新撬开的缝隙。他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比刚才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申诉。
“我不否认丁义珍的问题,我也不否认我在用人上有失误。但光明峰项目不是丁义珍一个人的项目,是汉东省的重点工程。我在京州当书记的时候,这个项目从无到有,从规划到落地,哪一步不是我带着班子一步一步推出来的?当时京州的GDP在全省排倒数,光明峰项目立项之后,京州的经济增速连续三年保持两位数增长,财政收入翻了一番。这些都是事实,有数据可以查的。”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愿意为他的这段履历做个旁证。“我当时在京州说过一句话——‘法无禁止即许可’。这句话可能有人觉得太激进,但当时京州的招商引资几乎是从零开始,没有这股闯劲,不会有后来的京州速度。现在项目到了关键阶段,省里需要有人来推动,我愿意站出来把这个担子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