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臭味被狂暴的雨水压了下去,又顺着地面的泥水蜿蜒着爬上来,直往人的鼻管里钻。
崔破天的靴子陷在烂泥里。
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五步的地方,那三具前去试探的死士尸体已经彻底没了人样。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雨水砸在他们身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后方灌木丛里,二十七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丝毫紊乱。
这支从死人堆里淬炼出来的清河崔氏死士营,曾经趁着夜色潜入过突厥大营,砍下过左贤王的脑袋。他们见过最惨烈的死法,也受过最严苛的酷刑。
但在面对完全超出认知的事物时,活人的本能依然在疯狂作祟。
“统领。”
副手像一条泥鳅般贴着地面滑行过来。他浑身上下裹在紧身的夜行衣里,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带着明显的血丝。
“邪门。兄弟们的剑没碰到墙,那铁篱笆会吃人。”
副手压着嗓子,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崔破天没有马上回话。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那道贯穿鼻梁的刀疤在探照灯刺目的白光下,显得越发狰狞。
退回去?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冒了个尖,就被他生生掐灭了。
家主崔玄的规矩,比这外面的暴雨还要冷。若是今夜连这道门都进不去,就这么灰溜溜地滚回长安。等待他们的,将是崔家地牢里拔舌剥皮的家法。
哪怕前面真是阎王爷设下的鬼门关,今夜也得拿人命填平了蹚过去。
“障眼法罢了。”
崔破天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他盯着前面那片被白光照得亮如白昼的谷底。
“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也没有破不开的局。前朝余孽既然花重金在这里布下这种奇门遁甲,必定有阵眼。三个人劈不开,是因为力道不够,没能瞬间斩断这阵法的连结。”
副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崔破天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出几个极速变换的手语。
散开。
避光。
重剑破阵。
指令下达的瞬间,灌木丛里爆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二十七名顶级死士犹如一群在黑夜中狩猎的饿狼,瞬间化整为零。他们完全放弃了直立行走,整个人几乎贴在满是泥泞和碎石的地面上,手脚并用,借着地形和稀疏的树影,飞速向着农庄外围的那圈铁丝网逼近。
雨下得更狂了。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背后的精钢剑鞘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这是最糟糕的潜入天气,满地的泥水会极大地拖慢身法。但同时也是最好的掩护,雨声彻底盖住了他们移动时的微响。
最大的麻烦,是光。
农庄主楼外墙上挂着的那几盏探照灯,此刻正爆发出丧心病狂的亮度。
对于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死士来说,这种纯粹、毫无死角的白光,简直比最狠毒的暗器还要致命。
光线像实体一样压在他们身上。
强光直射下,地面上每一个水坑的反光都像是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他们的眼睛里。
几名死士的眼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外渗出生理性的眼泪。视线开始模糊,甚至出现了大片大片白色的残影。
他们只能撕下夜行衣的下摆,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将眼睛下半部分全部蒙住,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来视物。
完全凭借着多年刀头舔血练就的肌肉记忆和听风辨位的本事,在泥泞中一点点往前挪。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停顿。
雨水顺着他们背后的剑柄往下淌,又顺着血槽一路流到剑尖,滴落在泥水里。
这支队伍的战术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脚,甚至连胸腔起伏的节奏,都在这种极端的压迫感下达成了诡异的同步。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正在暴雨中无声地收紧绞索。
同一时间。
落星谷生态农庄,地下室B区。
那台工业级柴油发电机组正在发出沉闷的咆哮,庞大的电流顺着铠装电缆疯狂输送。
配电柜里,那个被沈飞强行推到“致命”档位的漏电保护器,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外面的雨太大了。
雨水本身携带的导电率,让整个外围铁丝网的电阻数值在疯狂上下跳动。
保护器上的红色警示灯正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节奏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突破临界值,彻底爆掉。
“嗡——嗡——”
超级电容里蓄满的万伏高压脉冲,像是一头被锁在铁笼子里的凶兽,正焦躁地撞击着栅栏,等待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主楼客厅里。
沈飞刚从外面淋成落汤鸡回来。
他把那件沾满黄泥的重型防汛雨衣随手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光着脚踩在瓷砖上,留下一串黑乎乎的泥脚印。
“干。”
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尾椎骨。
刚才在院子里摔的那一跤,差点没把他的腰给干废了。
他走到茶几旁,看了一眼那桶早就泡成面糊糊的红烧牛肉面,直接连汤带水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转身走向微型超市区,从货架上扯下一盒自热小火锅,撕开包装,往发热包上倒了点冷水。
“嗤——”
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牛油底料香味。
沈飞端着自热锅,重新瘫回真皮沙发上。
他拿起遥控器,按开了挂在墙上的室内副控面板。
屏幕亮起,切到了外围监控画面。
摄像头上糊满了泥水和被风刮过去的落叶,画面模糊得像打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只能勉强看到探照灯的光晕在雨夜里乱晃。
沈飞皱着眉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组数据。
那是高压脉冲系统的外部阻抗监测条。
原本应该是一条平稳的绿线,此刻却像心电图一样,时不时地往上窜出一个红色的尖峰。
“这群野猪还真是不死心啊。”
沈飞用塑料叉子戳着自热锅里的午餐肉,嘴里嘀咕着。
在他看来,能在这种雷暴雨天气里,顶着泥水在外面瞎转悠的,除了这深山老林里饿急了眼的野猪群,根本不可能有别的活物。
阻抗数据频繁跳动,说明这群“野猪”正在不断地靠近铁丝网,甚至已经有几头在泥水里打滚,试图寻找突破口了。
“还懂战术穿插?分批次试探?”
沈飞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他夹起一块烫嘴的毛肚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老沈这套防暴徒的系统,今天算是给这群畜生开眼了。万伏高压,只要你们敢拿猪鼻子碰一下那铁丝,瞬间就能给你们烤成八分熟的外焦里嫩。”
他根本不知道。
此刻在屏幕那层厚厚的泥水马赛克之下,潜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野猪。
而是二十七个手握百炼精钢剑、杀人不眨眼的顶级死士。
落星谷外围。
距离那道通了万伏高压的金属编织网,只剩下最后十步的距离。
崔破天抬起右手,握成了拳头。
身后的二十七道黑影瞬间定格在烂泥里,犹如二十七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崔破天半跪在地上,透过蒙眼的布条缝隙,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在风雨中微微摇晃的金属网。
太细了。
这网编织得极为细密,但用来做材料的金属线却细得可怜,连婴儿的小拇指都不如。
大燕哪怕是用来关押死囚的铁牢,用的也是手腕粗的生铁棍。
这种粗劣的铁篱笆,能挡住什么?
他的目光顺着网线往上移。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住了。
在铁丝网的连接处,每隔几丈远,就固定着一个黑色的小方盒。方盒表面,正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雨夜中急促地闪烁。
那是沈万山为了防止误伤农庄工人,特意加装的脉冲工作警示灯。
但在崔破天那套完全属于大燕朝的认知体系里,这玩意儿有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连环预警铃铛。
或者是某种西域传来的火雷引信。
崔破天脑子里快速推演着。
刚才那三个手下,肯定是用剑劈砍的时候,只斩断了其中几根铁丝。铁丝断裂的震动,触发了这些闪烁红光的诡异机关,从而引爆了藏在网里的某种暗器或者毒火,这才导致他们瞬间被烧成焦炭。
“这等粗劣的铁篱笆,也配挡我清河崔氏的剑?”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既然是连环机关,那破解之法就只有一个。
不能一根一根地砍。
必须用重剑,附带强悍的内力,在同一个瞬间,将整面铁网连同那些诡异的红光机关,一齐斩断!
只要网碎了,机关失灵,里面那座透着妖光的堡垒,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崔破天打出手语。
所有死士立刻领会了意图。
他们整齐划一地将腰间那把轻便的精钢长剑插回剑鞘。
紧接着。
二十七只手,同时伸向背后。
“铮——”
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在暴雨中响起。
二十七把完全由百炼精钢打造、剑脊足有两指厚、专门用来在战场上劈砍重装步兵铠甲的破甲重剑,被缓缓抽了出来。
雨水砸在宽阔的剑身上,瞬间被锋利的剑刃切碎,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崔破天站起身。
泥水顺着他的夜行衣往下流。
他双手握住重剑的剑柄,体内苦修了三十年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双臂。
粗壮的青筋在他的手背上条条绽起,甚至连剑身都因为内力的激荡,发出了一阵肉耳难辨的低鸣。
身后的二十七名死士同样双手握剑。
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力量,全部汇聚在手中的这把重剑之上。
这是一股足以在瞬间劈开城门、斩断生铁拒马的恐怖破坏力。
“杀。”
崔破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二十七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踩着积水猛地跃起。
二十七把附带着强悍内力的破甲重剑,在落星谷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二十七道整齐的致命弧线。
剑刃撕裂雨幕。
带着不可一世的威能,带着清河崔氏的骄傲,狠狠劈向那道在他们眼里简陋不堪的金属网。
距离铁丝网,仅剩最后半寸。
农庄地下室里,那个红灯狂闪的漏电保护器,在这一刻彻底卡死了跳闸的弹簧。
崔破天脸上那抹即将破局的狞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重剑的剑刃,结结实实地砍在了那根通着万伏高压脉冲的金属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