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盯着陈时脸上的面具，心里那点谨慎又往上提了提。
筑基后期。
可问题在于，正常筑基后期见到萧家这个阵仗，不该这么淡定。
临安城附近的小宗小派，哪个见了萧家不客客气气？
哪怕背后骂，面上也得端茶倒水，先喊一声萧爷。
萧逸习惯了。
他习惯别人给萧家让路，习惯别人听见萧家两个字就先退半步，更习惯在这种新建宗门面前摆出长辈架子。
太上无极宗昨日才登记。
在他眼里，这种宗门根基浅，门人少，背景虚，最该怕麻烦。
可陈时站在山门内，姿态平稳，语气还带着一点闲。
很烦。
萧逸压住情绪，向前半步，声音借灵力传开。
“阁下便是太上无极宗宗主，林渊？”
这一声传得很远。
山门石阶，白玉牌匾，连主峰外侧的灵雾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萧家众人听见这一句，腰板又挺直了。
对。
就该这样。
先把萧家的声势打出去。
让山里所有人都听见，临安萧家来了。
陈时看着萧逸。
他能感觉到这人故意把声音传开。
可惜了，我们宗门人数目前一共也就三个半。
陈时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套路太传统了。
家族长辈上门，先摆身份，再扣帽子，接着讲规矩，最后一句“给我萧家一个交代”。
修仙界的模板话术。
陈时淡淡道：“本座便是。”
萧逸目光沉了沉。
“好。”
他抬起下巴，语气压得很重。
“我萧家子弟萧火火，昨日被贵宗带走。此人虽资质低劣，品行顽劣，可终究出身萧家。阁下不问我萧家，擅自扣押我族子弟，是否该给萧家一个说法？”
话音落下，萧家众人立刻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
像萧火火真是什么被外人强行掳走的宝贝疙瘩。
洛沁雪站在陈时身侧，眉眼冷了些。
她昨日见过萧火火身上的伤。
那种伤势，哪里像家族子弟之间普通争执？
若陈时晚到一步，萧火火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如今萧逸张口闭口“我族子弟”。
倒说得挺顺。
陈时看着萧逸，没急着回答。
他很清楚，萧逸这一句话里藏了三层东西。
第一层，萧火火是萧家的人。
第二层，太上无极宗擅自扣押。
第三层，萧家要说法。
听起来完整，逻辑也顺。
前提是萧火火真被萧家当人看。
陈时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
动作很慢。
慢到萧逸身后的修士们表情从愤怒变成不耐烦。
陈时才开口。
“萧家子弟？”
萧逸冷声道：“自然。”
陈时看着他。
“本座听说，萧火火已被你们萧家逐出核心序列，资源断供，婚约被退，族中同辈可随意欺辱，受伤无人过问。”
萧逸眉头一皱。
陈时语气平静。
“既然弃了，又凭什么来要？”
山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萧逸准备好的下一句指控，卡在喉咙里。
他原本想说太上无极宗目无萧家，想说萧火火还欠族中管教，想说新宗门不该插手萧家家事。
可陈时这一问，直接把矛头从“谁带走人”，转到了“萧家还配不配要人”。
萧家众人表情微变。
有人下意识看向萧逸。
弃子。
这两个字他们私底下说得多。
可没人会当着外人，把事情摊开。
萧火火在萧家的处境，临安城不少人知道。
天才陨落，退婚受辱，族中冷眼。
大家心里清楚。
只是萧家不认。
萧逸眼神阴沉。
“阁下慎言。萧家内部如何安排，轮不到外人置喙。”
陈时点了点头。
“行，那本座换个说法。”
他看着萧逸。
“你们萧家把人当废物时，说他不配占资源。”
“他被人打到半死时，说族中小辈切磋。”
“他离开萧家拜入本宗时，又说他是萧家子弟。”
陈时停了一下，语气依旧不高。
“萧家规矩挺灵活。”
洛沁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逸身后几名修士脸色涨红。
这话骂得不重。
可每一句都打在他们最不想提的地方。
萧逸脸色沉了下来。
他最讨厌这种局面。
明明自己带人上门，占着家族名头，该稳稳压住对方。
结果陈时三两句话，把道理翻了个面。
现在若继续说萧火火属于萧家，就得先解释萧家怎么对待萧火火。
可解释？
怎么解释？
说萧火火活该被欺辱？
说萧家有权任意处置族人？
萧逸胸口堵着一口气。
“林宗主。”
他声音冷了几分。
“你既然知道萧火火出身萧家，便该明白，萧家之事，自有萧家处理。你一个外人收留我萧家弃子，还纵容他逃避族中管束，难道不算插手？”
陈时眼神微动。
来了。
把“弃子”两个字接回去了。
可接回去更好。
陈时正要开口，山门内侧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萧火火赶到了。
他身上的伤经过丹药压制，外表好了不少，可脸色还带着病态的白。
一身新换的宗门弟子衣袍穿在身上，尺寸合适，衣角干净。
和昨日巷子里满身血污的少年相比，像换了个人。
可他的眼神还没换。
看见萧逸那一刻，萧火火眼底的怒意猛地烧了起来。
“萧逸。”
他声音发哑。
萧逸看见萧火火，目光一寒。
“放肆。”
两个字压下来，带着长辈惯用的威严。
萧火火肩膀微微一紧。
多年在萧家积下的阴影，在这一声里又冒了出来。
他曾经是萧家天才。
后来修为倒退，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长辈叹息，同辈嘲笑，仆役轻慢。
萧逸这种家族实权人物，他以前见了要行礼，要低头，要听训。
哪怕心里不甘，也只能忍。
习惯这个东西很恶心。
它会在人想抬头的时候，先扯一下脖子。
萧火火拳头攥紧。
赤金色的火灵气在掌心隐隐浮动。
洛沁雪察觉到这股气息，微微侧目。
萧火火修为还没恢复，气息却比昨日稳了很多。
《焚天决》已经在他体内种下根基。
火气外显，代表情绪快压不住了。
陈时斜瞥了萧火火一眼。
萧火火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火芒一点点压回去。
陈时收回视线，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能忍。
他看向萧火火。
“你来得正好。”
萧火火立刻低头。
“师尊。”
这一声师尊叫出口，萧逸脸色又沉一分。
陈时没替他回答，也没急着宣布什么。
他只问了一句。
“你想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