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韩小莹的射雕路 > 第四十四章 替罪羊

第四十四章 替罪羊

    欧阳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来不误。

    那天韩宝驹把他的诗送到客栈,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消停几天——至少也得等个回音再露面。结果第二天下午,白裘扇子白玉簪,一应俱全,摇摇晃晃地进了张家村的土路,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韩宝驹在院子里看到他,差点把烟袋杆咬断了。

    “你怎么又来了?”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本公子来喝茶。”

    韩宝驹瞪着他,瞪了半天,侧身让开了。欧阳克走进院子,把点心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朝柯镇恶坐着的方向抱了抱拳,然后坐在老位置上——韩小莹门口的那把椅子上。韩小莹在屋里没出来,隔着门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扇子摇动的声音、椅子被拉动的声音。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去。她把枕头底下那首诗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欧阳克每隔一天来一次。来了也不多待,坐半个时辰,喝一盏茶,跟柯镇恶说几句话,偶尔跟全金发聊聊江湖上的事,被韩宝驹怼几句也不还嘴,笑一笑就过去了。他跟南希仁说话最少,南希仁不接话,他就笑笑,不说了。张阿生不在。自从那天从望云楼回来,张阿生就很少在院子里待着了。他每天早起出去,天黑才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韩宝驹问他,他说去镇上转转。全金发问他,他说去河边钓鱼。南希仁不问他。韩小莹也不问他。两个人碰上了,他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没出声。全金发看在眼里,有一天傍晚,他和南希仁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看着张阿生从院门口走进来,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全金发叹了口气。

    “五哥这幅样子,换谁来他也赢不了。”

    南希仁没有说话。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裂得干干净净。又一斧头,又一斧头。全金发看着那些被劈成两半的木头,觉得每一块都像张阿生的心——被人从中间劈开了,合不上了。

    三个月期限到了。余青松亲自来了。

    那天欧阳克没来,院子里只有七怪。余青松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牌,身后跟着四个弟子,抬着一个红木箱子。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客客气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柯大侠,三个月了。方子拿到了吗?”

    柯镇恶坐在屋里的炕上,瞎眼朝着门口的方向。“拿到了。”他从怀里掏出化骨毒砂的方子,递给全金发。全金发接过去,走出屋,双手递给余青松。

    余青松接过去,翻开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四个弟子把红木箱子抬进院子,打开。里面是一尊金佛,一尺来高,金光闪闪,做工精细,佛的面容慈悲安详。

    “柯大侠,这是燕山派的一点心意。”余青松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多谢江南七怪鼎力相助。方子的事,到此为止。以后燕山派和江南七怪,就是朋友了。”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余堂主客气了。”

    余青松走了。金佛留在了院子里。韩宝驹把箱子盖好,搬进屋里,放在墙角。全金发蹲在箱子前面,看着那尊金佛,看了很久。南希仁站在门口,看着余青松消失的方向,眉头皱着,没有说话。韩小莹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口那排被马车轮子压过的痕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安。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余青松来得太客气了,走得太干脆了,方子拿到手,连验都没验,看都没仔细看,就那么揣进怀里了。他花了五个月,费了那么多周折,就是为了这张方子。拿到手了,反而不在乎了?她想不通,就不想了。

    头三天,风平浪静。余青松没有来,燕山派没有动静,连燕京城的街上都没有任何关于化骨毒砂的消息。柯镇恶觉得没事了,开始张罗去找朱聪。朱聪走了快三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放心。

    “老三,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太行山。”韩宝驹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李。张阿生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说话。全金发在算账,南希仁在劈柴。韩小莹在屋里收拾包袱,准备等柯镇恶走了之后,自己去燕京打听一下欧阳克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第四天早上,柯镇恶还没出门,欧阳克来了。他不是摇着扇子走进来的,是骑着马冲进来的。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白裘的下摆沾了泥,白玉簪歪了,扇子捏在手里,没有摇。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被打被骂之后的狼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远处的洪水正在往这边涌,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还是想试试。

    “柯大侠,出事了。”

    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攥紧了。“什么事?”

    欧阳克深吸了一口气。“余青松跑了。他杀了燕山派内门长老原子枫,带着亲信逃出了燕京。燕山派已经发了追杀令,天下追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宝驹的烟袋从手里掉了,全金发的算盘珠子停住了,南希仁的斧头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柯镇恶的脸白了——他的脸本来就是黄的,但现在是白的,白得像纸。

    “余青松杀原子枫,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欧阳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杀原子枫用的武功,叫化骨绵掌。修炼化骨绵掌必须用化骨毒砂。而化骨毒砂的方子——是江南七怪给他的。”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墓。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叹气。韩小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攥紧了。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她终于想通了——余青松为什么花五个月等这张方子,为什么拿到方子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他不是要方子,是要“方子是江南七怪给的”这个事实。方子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子从谁手里出去的。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替他吸引燕山派怒火的人。江南七怪就是那只羊。

    “消息已经传开了。”欧阳克的声音很低,“燕京城的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说——江南七怪为讨好燕山派,献上化骨毒砂方子,余青松用此方练成化骨绵掌,杀害内门长老,叛逃出燕京。燕山派的人不会放过你们。”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坐在炕上,铁杖横在膝上,手指在杖身上慢慢抚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韩宝驹捡起地上的烟袋,烟袋杆断了,他把断成两截的烟袋杆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全金发把算盘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南希仁把斧头放下了。他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张阿生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塌着。他的影子被太阳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韩小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欧阳克面前。“燕山派的人什么时候来?”

    欧阳克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已经到了这一步,怕也没用”的亮。“已经在路上了。内门的十位道长,昨天从燕山出发,今天应该就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的声音。张阿生站在院门口,被什么人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过身,看到十个人已经走进了院子。十个人都穿着道袍,灰色的,不带任何装饰,腰间挎着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光泽。他们的脸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表情,像十块从山上凿下来的石头,被人搬到了这里。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道长,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柯镇恶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韩小莹身上,从韩小莹身上扫到欧阳克身上,最后落在墙角那尊金佛上。

    “江南七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得人生疼,“燕山派内门长老,玄清。奉掌门之命,请诸位暂留张家村,不得外出。待查清化骨毒砂方子一事,再作定夺。”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玄清道长,化骨毒砂方子的事,与我等无关。余青松来求方子,我等不知他用意——”

    “柯大侠。”玄清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钉钉子一样的语调,“贫道只是奉命行事。是非曲直,掌门自有公断。诸位请留在村中,不要走动。每日饮食,会有人送来。”他转身走了。九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院门,散开,把张家村围了起来。院门没有关,但韩小莹知道,那道门槛,他们迈不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全金发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口的土路上,两个道士一左一右站着,长剑挂在腰间,背挺得笔直。远处的大槐树下面,还有两个。村子四周,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人。整个张家村被围得像铁桶一样,出不去,进不来。

    全金发把院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大家。“出不去。”

    柯镇恶坐在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铁杖上慢慢抚着。没有人说话。韩宝驹蹲在墙角,把断了的烟袋杆接上,接不上,又放下了。南希仁站在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天。张阿生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韩小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角的金佛。金佛的脸上还是那种慈悲安详的笑容,不增不减,不急不躁。

    欧阳克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扇子插回腰间,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韩小莹追上去,看到他站在门口,跟那两个道士说了几句话。两个道士摇了摇头。欧阳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盐引,递过去。道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欧阳克又掏出两张,递过去。道士还是摇了摇头。欧阳克的脸色变了,他把盐引收回去,转身走回院子。

    “他们不让走?”

    欧阳克摇了摇头。“本公子试试。”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七怪的人,他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完全可以不来,不露面,不被卷进来。但他来了,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被围起来的院子里,站在她身边。他试过了,没成功。但他试过了。

    “你走吧。”韩小莹的声音很低,“他们拦的是江南七怪,不是你。你现在走,他们还不会拦你。”

    欧阳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本公子”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本公子不走。”

    韩小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欧阳克的脚步声走到院子里的石磨旁边,停了。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扇子打开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四十四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