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扈成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自今日起,高唐州不再是寻常地方州府,而是朝廷正式赐额建军的节度州。”
“破虏军之名,是当今官家亲赐,是朝廷对我高唐的认可,亦是你我所有人的立身荣耀。”
一众文武闻言,尽数肃立凝神,心生敬畏。
“但荣耀从来不是凭空得来。”扈成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凝重“梁山未灭,盗寇未清,境内隐患仍在,高唐数万百姓,皆盼着我等镇守一方、保境安民。正月之内,全军勤加操练、整肃军备,二、三两月,随时整军备战、听令出征。”
杜壆当即抱拳应声,语气铿锵:“节帅放心,全军将士,日日整训待命,随时可战!”
关胜亦拱手领命:“末将定尽心竭力,整肃军务,不负节帅重托。”
一旁的宗泽抬手捋须,上前一步禀道:“节帅,下官有一言启禀。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高唐辖五县之地,去年历经战乱,民生、仓储损耗颇大。
今年若要支撑大军操练、出征作战,必先固本培元、筹措物资,需开源节流、充盈府库。”
“下官已与吕颐浩签判商议妥当,拟定三条开源固本之策,请节帅审阅定夺。”
扈成接过呈递上来的文书,逐字阅览。
前两条劝农开荒、兴修水利,皆是安抚民生、稳固根基的长远良策,句句贴合高唐现状,他心中暗自赞许。
可当目光落在第三条整顿盐务、严打私贩的条陈上时,神色微微一滞。
他心底清楚,自己便是如今高唐地面最大的私盐经营者,靠着这条盐路充盈军资、补贴府库。
宗泽这一条新政,恰好戳中了他的隐秘根基,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神色短暂僵住。
宗泽阅人无数,观察力极为敏锐,瞬间看破扈成的神色变化,心中当即了然。他不等扈成开口质疑,便轻声补了一句,巧妙解围:“节帅放心,下官所言整顿盐务、打击私盐,只清境外流窜乱贩、无根散寇,杜绝私盐扰民、扰乱税制。
州内成型、稳固的盐运渠道,下官自有分寸,绝不贸然改动,自乱高唐根基。”
短短一句话,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当,既落实了新政,又给足了扈成台阶,将此事圆得滴水不漏。
扈成立刻会意,心头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松了口气。
同时心中暗喜,认死理的倔老头,如今竟也懂得审时度势、变通顾全大局了。
他看着手中的文书,再看向宗泽、吕颐浩、沈与求三位文臣,心中陡然一暖。
半晌后,扈成提笔蘸墨,面带笃定之色,在文书末尾批下“准行”二字,开口吩咐:“此策可行,通判放手施为,全权督办此事。”
宗泽躬身领命,退立一旁。
吕颐浩随即上前,细致禀报国库仓储底细:“节帅,下官已带人彻底盘查高唐官库、军需私库,尽数核算完毕。如今库中现存铜钱十二万贯、粮米三万石、布匹五千匹、生铁原料五千斤。”
“以如今全军八百将士的日常消耗核算,粮草可支撑半年之用,钱帛仅能维系三月开销。
五千斤生铁,堪堪够日常修缮军械、小批量打造甲具兵器,若是想要全军配齐重甲、支撑大规模征战的持续损耗,仍旧缺口极大。
综合全盘核算,眼下备战刚需,尚且缺口粮米两万石、钱款五万贯,后续还需大肆采买铁料、各类军需物资,方能支撑大战。”
扈成眉头微蹙。吕颐浩乃是理政能臣,账目核算分毫不差,他既然直言物资不足,便是确确实实存在缺口,不容侥幸。
“钱款缺口,由我来设法筹措。”扈成沉声安排“粮草筹措、民生补给之事,便劳烦通判与签判多费心督办。”
宗泽与吕颐浩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领命。
正月初五,梁山之上一片萧索。
聚义厅被炸塌的残垣断壁还没收拾干净,满地瓦砾碎木、断梁残砖,放眼望去狼藉一片。
宋江额头上的伤口早已结痂,身子并无大碍,可脸色仍旧苍白。
他这副憔悴模样,压根不是伤病拖累,而是心底憋着滔天怒火,恨意难平。
李逵惨死,连同此前梁山折损数十位弟兄、宋江心底虽有愤懑,却并未真正痛到骨子里。
可扈成把李逵尸身装进火药罐送回梁山,又当场炸死金大坚、孙新,硬生生炸塌聚义厅,这已经不是江湖厮杀、两军结怨那么简单了。
这是当着天下绿林的面,狠狠践踏梁山的脸面,更是全然不把他这位梁山寨主放在眼里,他是谁?山东呼保义,郓城及时雨,孝义黑三郎,这些名号任意拿出一个来也都是响当当的存在。
可是现在,这些名号被一个叫扈成的人,一个绝户狠狠的践踏了。
在宋江心里,弟兄死伤、江湖仇怨都是其次,自己身为寨主的威信颜面,才是半点都容不得旁人冒犯。
就在宋江内心疯狂怒骂扈成的时候,吴用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缓步穿过残破院落,轻声开口:“兄长,朱贵回来了”
宋江接过书信展开细看,信中把朱贵下山的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自打李逵丧命,宋江念他向来忠心追随山寨,世上再无至亲,只剩一位老母亲独居沂州百丈村,年老体弱、无人赡养。
宋江本想亲自下山把老人接上山,尽一份兄弟情分,却被吴用与众头领苦苦劝阻,都说大寨不能无主,还要提防扈成趁机偷袭。
宋江拗不过众人,好一番痛哭,只说是众人的错,阻拦自己,自己无奈只好改派朱贵带人赶往沂州百丈村。
朱贵到了村里,见李老夫人孤苦无依、晚景凄凉,又不敢直言李逵已死,怕老人家经受不住打击。
只能谎称李逵在外办事缠身,没空回家,好言宽慰哄劝,把老夫人稳妥接出村子,一路护送回梁山。
返程路上,一行人撞见有人冒充李逵的名号,在山林里拦路打劫、败坏名声。
朱贵当即上前,出手将那人制服。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李鬼,被擒之后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哭诉家境贫寒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还甘愿归顺梁山,鞍前马后赎罪效力。
朱贵看他还有几分身手,态度也着实恭顺,便索性将他收下,一并带上梁山。
自此,梁山又多了一位头领:李鬼。
宋江吩咐朱贵,把李老夫人妥善安顿,特意收拾出一间干净雅致的屋舍,换上全新被褥,专门派两名年长妇人贴身伺候起居。
又命后厨日日供给米面肉菜、茶点吃食,老太太想吃什么,便立刻做来,半点不敢怠慢。
随后宋江当着一众头领的面朗声说道:“铁牛是为梁山送了性命,他的老娘,便是咱们整个梁山的老娘。从今往后,老人家一应吃穿用度、日常开销,全都从山寨公账里支取。谁若敢稍有怠慢,休怪我宋江不顾兄弟情面!”
众头领看在眼里,个个心生佩服,连连拱手称赞:“公明哥哥果然仁义无双!”
吴用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心里透亮,宋江这般做,哪里是真心感念李逵?不过是借着善待孤老的名头收买人心罢了。
若是真讲情义,往日里其他战死兄弟的家人,怎不见宋江这般费心照料?
李逵人死了,他的老母却在梁山安享清福,这事一旦传到江湖,人人都会赞宋江义薄云天、体恤兄弟。
这便是宋江的城府本事,做一分善事,便能传出十分美名。
而吴用也心知肚明,在绿林江湖里,这种落地的仁义名声,远比金银财帛更能聚拢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