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免得到时候扯不清。”
李汉良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你算账比我细。”
“你算得快,我算得准。不一样。”
他没接话。转身上了驴车。
何大柱赶驴。镇上到县城十二里地,驴车走两个小时。到了县城转货运站,有跑省城的货车,隔天一趟。
李汉良想了想。
“大柱,你赶车到县城,到货运站把东西发走。发货的时候跟人说清楚,收货人周丽萍,地址城南老街张家巷第七号。运费到付。”
“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我在镇上还有事。”
何大柱点了点头,甩了一鞭子。驴打了个响鼻,蹄子踢踢踏踏地走起来了。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响。
李汉良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驴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
这是蜜香园第一批正式出货。
一百七十五块八的货。驴车运到县城,货车运到省城,周丽萍验货,付款。钱从省城回到镇上,再变成黄豆、蜂蜜、核桃、松子、腊肉。再变成蜜香豆、礼盒、瓶装蜂蜜。再运出去。
钱在路上转着圈,每转一圈,变多一点。
他回了铺子。
上午照常营业。田小满在柜台前面守着。蜜香豆还剩十几包零卖的。蜂蜜还有存货。酱肉每天出四斤。
今天是赶集日。
镇上逢五逢十赶集。初十这天,街上比平时热闹一倍。
乡下来的人多了。背着背篓的、挑着扁担的、牵着小孩的,从四面八方往镇上凑。
铺子门口过的人多了,进来看的也多了。
一个穿对襟褂子的老汉在柜台前停下来,看蜜香豆。
“这啥东西?”
田小满递了一颗过去。“尝尝。”
老汉嚼了嚼,眉头松了。“豆子?甜的?”
“蜜香豆。蜂蜜裹的黄豆,自己炒的。两毛五一包。”
“两毛五啊……”老汉犹豫了。“我买一包。给孙子尝尝。”
后面又来了两个妇人,一人买了两包。说是走亲戚带着的。
到中午,蜜香豆又走了九包。
林浅溪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今天蜜香豆零卖势头好。赶集日的人流量确实管用。
下午两点多。
铺子门口的光暗了一下。有人挡在门口了。
李汉良抬头。
那个人又来了。
四十来岁,黑瘦,旧军装。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肌肉鼓鼓的。
这回手里没提鸡。空着手。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柜台,看了看李汉良。
“你就是李汉良?”
“我是。你找我?”
男人走进铺子。他走路的时候膝盖微弯,脚步轻,像是习惯了走山路的人。
他在柜台前面站住了,目光从柜台上的蜜香豆扫过,又看了看墙上挂的腊肉样品。
“我叫赵铁柱。赵家沟的。”
赵家沟。李汉良知道这个地方。在镇东边,翻过一道山梁。比李家坳还远。那个沟里有二十来户人家,穷。
“赵哥,有事?”
赵铁柱没急着开口。他伸手从柜台上拿了一包蜜香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标签。
“蜜香园。”他念了一声。“你的?”
“我的。”
他把蜜香豆放回去。
“上回我来,你不在。你媳妇说你去省城了。”
“去卖货。”
“卖这东西?”
“对。”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钟。
“我在山上养了八十头山羊。”
李汉良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养了三年了。一直卖不出好价钱。贩子到沟里来收,一头羊压到十五块,我连草料钱都赚不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
“我听人说你做买卖有门道。把蜂蜜和豆子都卖到省城去了。”
“谁说的?”
“赶集的时候听王婶子说的。她说你脑子好使,值得跟你聊聊。”
王婶子。
李汉良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个婶子,嘴上不饶人,但帮起忙来也不含糊。
“赵哥,你的意思是?”
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跟你合作。你能把蜂蜜卖到省城,能不能把我的羊也卖出去?”
院子里,何大柱赶着驴车还没回来。灶房里的酱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后院熏房的烟从棚顶飘出来,淡淡的,被风吹散了。
李汉良看着赵铁柱。
八十头山羊。
他脑子里开始转了。
赵铁柱站在柜台前,等着李汉良的回答。
李汉良没急着接话。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粗碗,倒了两碗凉白开,推了一碗过去。
“坐。”
赵铁柱没坐。他端起碗,站着喝了一口。
“赵哥,你那八十头羊,是什么品种?”
“本地黑山羊。吃草长大的,没喂过饲料。”
“一头能出多少肉?”
“大的七八十斤活重,出肉率四成半。小的四五十斤。”
“你现在卖给贩子多少钱一斤?”
“活羊,两毛一斤。一头七十斤的羊,十四块钱。”赵铁柱的手指攥紧了碗。“贩子拉到县城,转手卖四毛。到了省城,六毛往上。中间的钱全让他们赚了。”
李汉良心里算了一下。一头七十斤的活羊,出肉三十来斤。省城的羊肉如果卖六毛一斤,一头羊的肉值十八块。赵铁柱卖活羊只拿十四块,贩子赚中间的差价。
“你想绕过贩子?”
“我想试试。”
“活羊往省城运,你算过成本没有?”
赵铁柱沉默了。
“运费、损耗、路上要喂草料。活羊不是死物,路上生病了、掉膘了,都是亏。”李汉良放下碗。“活羊的生意不好做。”
赵铁柱的脸色暗了一下。
“但羊肉的生意可以换个做法。”
赵铁柱抬头。
“你杀了羊,把肉做成成品。成品不怕颠,不怕掉膘,保存时间长,运输方便。”
“成品?什么成品?”
“羊肉干。腊羊肉。羊杂汤料包。”李汉良一口气说了三样。“但这些东西我没做过。行不行得试。你先别急,让我想想。”
赵铁柱看了他好一会儿。
“行。我等你消息。”他把碗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李汉良。”
“嗯?”
“你上次不在的时候,我来过。你媳妇问我找谁,我没说清楚就走了。”
“我知道。”
赵铁柱没再说话,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时候,田小满从后院探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