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朱厚照也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刘瑾。”
刘瑾从暖阁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些宣纸的边沿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那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话都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去,传六部尚书入宫,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刘瑾微微一顿,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那叠宣纸上,把上面写的内容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那些字在晨光中缓缓流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幅蓝图重新描摹了一遍。
北疆牛羊大牧场,分三期推进,六年完成,以羊毛、羊奶、牛奶、干奶酪覆盖北疆军费。
北疆人口购买,向归降草原诸部购买人口,以妇人繁衍人口,掏空草原诸部。
羊毛吃牛马,以羊毛交易诱导草原部族扩大羊群、削减牛马,逐步加码,逼迫妇人抵账,循环施压,直至草原部族失去牛马、失去妇人、失去未来。
以衣食住行作缰绳,让北疆草原诸部全面依赖大明,最终以商贾之道行灭国之实。
这四条方略,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能解决北疆的一部分问题,但合在一起,才能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敞开的暖阁门,望向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几片残留的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落。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没有动,就那么坐在书案后面,让那几份方略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
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将那些宣纸的边角轻轻掀起又落下,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然后,廊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杂,不是一个人的,是六个人同时走路的声响,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参差不齐却同样沉稳的节奏。
有快有慢,有轻有重,有的带着文官特有的从容不迫,有的带着老臣历经三朝之后才会有的厚重。
刘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陛下,六部尚书到了。”
朱厚照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等他们走进来之后把那些方略逐一铺展开来的从容:“让他们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吏部尚书焦芳第一个走了进来。
焦芳今年已经六十出头了,头发花白,鬓角全白,颧骨被宦海沉浮磨得更高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比两年前更深了。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稳健有力,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朝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辈子才会有的沉稳和审慎。
他的身后跟着户部尚书王鏊,王鏊比焦芳年轻一些,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步伐比焦芳快一些,但同样沉稳。
礼部尚书张昇走在第三位,他今年已经快六十岁了,身体比前两年差了一些,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但姿态依然端正,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目光在跨过门槛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叠宣纸。
兵部尚书许进走在第四位。他是六个人中身材最魁梧的,穿着一件半旧的绯红色官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革带,面容方正,步伐沉稳有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刑部尚书屠勋走在第五位,他比许进年轻几岁,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官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目光在进入暖阁的时候已经落在了朱厚照面前那叠宣纸上。
工部尚书曾鉴走在最后,他是六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之一,今年已经七十出头了,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但步伐依然稳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目光温和而深邃。
六个人鱼贯而入,在书案前面站定,同时躬身行礼,动作各不相同,姿态都恭谨而端正。
“臣等参见陛下。”六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在暖阁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冬日冷风中。
朱厚照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坐。”
六位尚书直起身来,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依次落座。
焦芳坐在最靠近书案的位置,王鏊坐在他旁边,张昇坐在第三位,许进坐在第四位,屠勋坐在第五位,曾鉴坐在最外侧。
椅子摆成半圆形,朱厚照坐在正对面的御座上,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每一个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接收接下来的信息。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北疆之事。”
六个人的呼吸同时放轻了一瞬。
北疆之事,是过去两个月来朝堂上最重要的事。
北疆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师之后,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
二十万大军扫清草原,歼灭鞑靼六万户主力,打出大明十年边境太平——这是自永乐以来对草原最大的战果。
那些文官们即便再不喜欢皇帝的新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仗打得漂亮。
但北疆大捷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维持现有的驻军体系,每年往北疆砸几百万两银子?
还是撤军回内地,让北疆重新回到无人防守的状态?还是寻找其他办法,让北疆能够自给自足?
这些问题,朝堂上不是没有人议论过。
但议论归议论,没有人能够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
因为北疆的问题太复杂了,涉及到军事、财政、民政、民族,任何一个单独的部门都拿不出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案。
而现在,皇帝说他要谈北疆之事。
朱厚照没有给他们太多猜测的时间,他伸手把那叠宣纸拿起来,分成六份,然后朝前推了推。
“这是朕近日整理的一些方略,关于如何治理北疆。你们每人一份,先看看。”
六位尚书各自伸出手,从书案上取了一份宣纸。焦芳接过那份宣纸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些纸页间蕴含的分量。
那些字迹端正而有力,每一笔都透着反复推敲之后的笃定,不是仓促写就的,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落笔的。
他低头看了起来。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角落里铜壶滴漏的声响。
焦芳看的是第一份,上面写着“北疆牛羊大牧场方略”。
他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看,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和地名上缓缓移动着,从“北疆草原可建牛羊大牧场”看到“蓄养上千万只羊、上百万头牛”。
从“羊毛可制作成羊毛线”看到“一只羊一次剪两斤以上的羊毛,一年剪两次”,从“羊奶可制作成干奶酪”看到“一亿斤干奶酪,可卖一千万两银子”。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一直到他看完了最后一行字,放下那几张宣纸,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座上的朱厚照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响,那是王鏊。
王鏊看的是“北疆牛羊大牧场方略”的第二页,他看完了牛奶产业的数字,也看完了北疆军费支出的估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在户部做了大半辈子的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疆军费给大明财政带来的压力。
北疆七军二十一万人,每年军饷、粮草、军械、马匹、边墙修缮,加起来少说也要数百万两到上千万两银子。
这笔银子从户部拨出去的时候,每一笔都像是从他身上割肉。可现在,皇帝告诉他——北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不是靠加税,不是靠节流,而是靠养羊、养牛、卖羊毛、卖干奶酪。
他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算了一遍——北疆草原那么大,养上千万只羊、上百万头牛,完全没有问题。
一千万只羊年产羊奶十亿斤,制作成一亿斤干奶酪。
一百万头奶牛年产牛奶四十亿斤,制作成四亿斤干奶酪。
即便只卖出去一半,那也是两千万两银子以上的年收入。两千万两银子,足够覆盖北疆七军二十一万人一年的军饷支出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数字确实存在于那里。
张昇看的是“北疆人口购买方略”的第三页,他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看,从“以妇人繁衍人口”看到“三十年之后,草原上再无可以南下之部族”,从“上不封顶”看到“有多少,大明要多少”。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一个部族的妇女人口,是他们繁衍下一代的根本。如果妇人被带走,那个部族的新生儿就会减少,青壮就会减少,未来就会减少。
二十年之后,那个部族可能只剩下一些老人和残兵。三十年之后,那个部族可能彻底从草原上消失。
而大明只需要花几百文到两贯钱一个人,就可以把北疆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的人口一点一点地买光。
那些被买来的人,在大明劳动半年就能回本,在大明生活一年就能创造额外的价值。
而他们在大明繁衍的后代,更是大明朝未来的人口红利。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许进看的是“羊毛吃牛马方略”的第五页。
他是兵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骑兵对草原部族意味着什么。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之所以能够南下劫掠,之所以能够骚扰大明边镇,之所以能够与大明周旋数百年,靠的就是他们的骑兵。而骑兵的基础,是牛马。
如果草原部族的牛马被削减到无法组建骑兵的程度,他们就再也无法南下了。而羊毛交易、扩大羊群、削减牛马,正是从经济上掏空草原部族骑兵根基的办法。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正在重新评估一个他已经思考过很多遍的问题时才有的笃定。
屠勋看的是“羊毛吃牛马方略”的第七页,他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看,从“断绝供应”看到“草原部族内部必生内乱”,从“伺机出兵”看到“其他部族不会警惕,甚至会乐于见到其被讨伐”。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当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全部由大明来提供,并且他们自己又减少了牛马的养殖,甚至是废掉了牛马的养殖后,那么大明甚至于都不需要派兵征伐他们。
仅仅只是需要掐断对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资源的提供,便足以让整个北疆草原因为衣食住行等资源的不足,而陷入到草原诸部的内乱厮杀之中。
那些草原部族会为了争夺大明剩下的那点物资而互相攻伐,他们会在草原上打得你死我活,他们会互相吞并、互相残杀、互相灭亡。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边境上,看着他们自己把自己打光。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来。
曾鉴看的是“北疆牛羊大牧场方略”的最后一页,他看完了整个方略的三期推进计划,从第一期在宣府、大同、延绥三镇以北的草原上各设一处牧场。
到第二期将牧场数量扩展到七处,覆盖北疆七军镇以北的全部草原,到第三期将北疆草原的蓄养量提升到羊千万只、牛百万头。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那笔账——第一期一年,第二期两年,第三期三年,加起来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够把北疆草原从一片纯粹的军事防线变成一个能够产生巨大经济价值的畜牧基地。
他是工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建设一个牧场需要什么。道路、仓储、加工坊、运输设施,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列出清单。
而皇帝在方略中已经提到了这些——建设羊毛加工坊、羊奶牛奶加工坊、干奶酪制作坊,配套建设运输道路和仓储设施。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字确实存在于那里。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六位尚书各自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宣纸,目光还落在那些字上,但他们的脑海里已经在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然后焦芳第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微微发紧的沉稳:“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四份方略,都是陛下一个人想出来的?”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是朕一个人想出来的。但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有没有疏漏,有没有不可行的地方,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焦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放出来的:“陛下,臣先说说臣看完之后的感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臣看了这四份方略,最大的感受是——北疆的问题,终于有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了。”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度:“北疆的问题,朝堂上议论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拿出过一个完整的方案。”
“有人说要增兵,有人说要减兵,有人说要修边墙,有人说要屯田,但这些办法都是零散的、局部的、治标不治本的。”
“而陛下这四份方略,是从根上解决问题的。”
他拿起那份“北疆牛羊大牧场方略”,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以牛羊大牧场开发北疆经济,让北疆从无底洞变成聚宝盆。这是从经济上解决问题。”
他又拿起那份“北疆人口购买方略”:“以人口购买掏空草原诸部,让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从根上失去繁衍的能力。这是从人口上解决问题。”
他又拿起那份“羊毛吃牛马方略”:“以羊毛交易诱导草原部族削减牛马,让他们失去骑兵的根基。这是从军事上解决问题。”
他把三份方略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朱厚照身上:“四份方略,环环相扣,互为支撑。臣看完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感受——如果这四份方略能够全部落实,北疆自此再无忧矣。”
他说完之后,暖阁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王鏊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焦芳更加急切一些,带着一种户部尚书在面对一个能够解决财政难题的方案时才会有的激动:“陛下,臣看了牛羊大牧场方略之后,专门算了一笔账。”
他拿起那份方略,翻到牛奶产业的那一页:“一头奶牛一年产牛奶两吨以上,百万头奶牛年产四十亿斤牛奶,制作成四亿斤干奶酪。”
“即便只卖出去一半,那也是两千万两银子的年收入。北疆七军二十一万人一年的军饷支出,大约在数百万两到上千万两之间。”
“如果北疆的干奶酪产业能够产生两千万两以上的年收入,那么北疆的驻军就不再需要朝廷从内地调拨银子了。”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陛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每年可以省下数百万两到上千万两的北疆军费支出。这笔银子可以用来做多少事?修水利、赈灾、办学、练兵——哪一件不比填北疆那个无底洞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而且,这还不算羊毛的收入。如果羊毛产业也发展起来,那北疆的产出就远远不止两千万两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臣在户部做了大半辈子的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边疆方案。”
“陛下这四份方略,是臣见过的最完整的、最可行的、最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
张昇第三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前两位都低一些,带着一种礼部尚书在面对一个涉及人口和伦理的方案时才会有的审慎:“陛下,臣看了人口购买方略之后,心里有些想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下去:“以妇人繁衍人口这一条,臣以为极为精妙。”
“一个妇人如果与大明百姓成亲,一年后便会得到一个新生的人口,三年后便会得到两个新生的人口,五年后便会得到三个新生的人口。二十年后,大明便会额外得到三个青壮年劳动力。”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而一个青壮年劳动力,二十年后已经垂垂老矣,或许已经去世了。大明只得到了他二十年的劳动,而没有得到他繁衍的后代。”
“所以,妇人比青壮年更值钱。因为妇人代表的是未来,是人口的增长,是劳动力的再生产。”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臣以为,陛下这个思路,比臣在礼部做了几十年官见过的任何人口政策都要精妙。臣没有异议。”
许进第四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前三位都更加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兵部尚书在面对一个军事方案时才会有的直接和笃定:“陛下,臣看了羊毛吃牛马方略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方案如果能成,那么北疆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就再也无法组建骑兵了。”
他拿起那份方略,翻到“逐步加码”那一页:“羊毛交易,扩大羊群,削减牛马,逐步加码,逼迫妇人抵账,循环施压。”
“这条链条一旦运转起来,那些草原部族的牛马就会被一点一点地削减,直到他们再也无法组建骑兵。”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度:“臣在兵部做了大半辈子的官,比任何人都清楚骑兵对草原部族意味着什么。没有牛马,就没有骑兵。没有骑兵,就没有威胁。没有威胁,就没有战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而且,陛下这个方案还有一个好处——它是从经济上入手的,不是从军事上入手的。”
“那些草原部族不会觉得大明在威胁他们,他们会觉得大明在和他们做生意。他们会主动扩大羊群,主动削减牛马,主动把妇人送到大明来。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臣以为,这个方案,比任何军事行动都要有效。”
屠勋第五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前四位都更加审慎,带着一种刑部尚书在面对一个涉及律法和伦理的方案时才会有的冷静:“陛下,臣看了羊毛吃牛马方略中关于断绝供应和伺机出兵的部分,心里有些想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下去:“当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全部由大明来提供,并且他们自己又减少了牛马的养殖,甚至是废掉了牛马的养殖后,那么大明甚至于都不需要派兵征伐他们。”
“仅仅只是需要掐断对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资源的提供,便足以让整个北疆草原陷入到内乱厮杀之中。”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那些草原部族会为了争夺大明剩下的那点物资而互相攻伐,他们会在草原上打得你死我活,他们会互相吞并、互相残杀、互相灭亡。”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边境上,看着他们自己把自己打光。”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而伺机出兵这一条,臣以为也极为精妙。当大明积蓄够了扫荡草原诸部的力量之后,大明可以进一步提高那些草原部族需要提供的羊毛数量。”
“然后在那些草原部族无法提供足够数量的羊毛,又无法用足够的部族妇女人口相抵时,便出兵讨伐他们。”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度:“而其他草原部族不会警惕,甚至会乐于见到其被讨伐。”
“因为大明在讨伐了该草原部族之后,多出来的羊毛需求缺口肯定需要新的草原部族来提供、填满。”
“而这个羊毛缺口如果落到他们部族身上的话,那么他们部族又可以用更多的羊毛从大明那里换取更多的好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臣以为,这个方案,既能够避免引起其他草原部族的警惕,又能够合法合理地吞并那些草原部族。臣没有异议。”
曾鉴最后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前五位都更加沉稳,带着一种工部尚书在面对一个涉及工程建设的方案时才会有的审慎和笃定:“陛下,臣看了牛羊大牧场方略的三期推进计划,心里有一些想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下去:“第一期在宣府、大同、延绥三镇以北的草原上各设一处牧场,每处蓄养羊十万只、牛一万头,作为试点。”
“试点期限一年,验证牧场选址、放牧方式、疫病防治、羊毛剪取、羊奶牛奶加工、干奶酪制作等各环节的可行性。”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臣以为,这个试点的安排极为稳妥。先小规模试点,验证可行性,再大规模推广,这个思路比直接大规模铺开要稳妥得多。”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第二期在试点成功的基础上,将牧场数量扩展到七处,覆盖北疆七军镇以北的全部草原。每处蓄养羊百万只、牛十万头,合计蓄养羊七百万只、牛七十万头。”
“建设羊毛加工坊、羊奶牛奶加工坊、干奶酪制作坊,配套建设运输道路和仓储设施。”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些工程,臣的工部可以承接。道路、仓储、加工坊、运输设施,这些都在臣的工部职责范围之内。臣可以组织工匠和民夫,配合北疆都督府完成这些建设。”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至于第三期将北疆草原的蓄养量提升到羊千万只、牛百万头,臣以为那是一个长远的目标,需要在第二期完成之后,根据实际情况再进行调整。”
“但臣相信,只要第一、第二期能够顺利完成,第三期也一定能够完成。”
他说完之后,暖阁里又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落底的声音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听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没有打断,没有催促,只是在每个人说完之后微微点一下头。
他的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已经把所有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的从容。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好,既然你们都认为这四份方略可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目光从六位尚书脸上一一扫过:“朕决定,由朕亲自主持这四份方略的落实。”
“户部负责牛羊大牧场和羊毛交易,兵部负责人口接收和安置,北疆都督府负责牧场建设和日常管理,锦衣卫负责监督赏格发放和人口流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牛羊大牧场方略,今年冬天开始准备,明年春天开始第一期试点。”
“试点地点在宣府、大同、延绥三镇以北的草原上,每处蓄养羊十万只、牛一万头。试点期限一年,验证可行之后,再逐步推广。”
“人口购买方略,由兵部和北疆都督府会同锦衣卫,尽快拟定具体方案,报朕批准后施行。”
“羊毛吃牛马方略,由户部派遣官方商队,与北疆草原诸部进行羊毛交易。交易量以该部族当前羊群数量之一倍半至两倍为准。逐年加码,逼迫草原部族以妇女人口相抵。”
“断绝供应和伺机出兵两条,作为长远之策,在牛羊大牧场和羊毛交易运转成熟之后再逐步实施。”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六位尚书脸上一一扫过:“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六位尚书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臣等遵旨!”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六位尚书转身走出了暖阁。他们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