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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什么时候,能比所有人都多?

    “不愧是全国冠军。”

    这句话落下,叶晞脸上的笑意停住了,眼底的惊讶一点点漫开。

    她的表情凝固了整整两秒。

    “爷爷,您也知道扶之摇的事?”

    在叶晞的印象里,爷爷很少主动关注文学赛事。

    他的日常被琴谱、唱片和学生占满,偶尔翻书,

    也多半是为了找音乐里的另一种表达。

    叶老背着手,脚步没停。

    他的嘴角挂着笑意,不紧不慢。

    “还不是你苏爷爷,这老头可是没少跟我唠叨。”

    “苏爷爷”三个字落进走廊。

    叶晞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像是需要额外的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林阙走在半步之后的位置,面上波澜不惊,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了一下。

    苏爷爷。

    这个称呼指向的人,几乎没有第二个。

    苏慕白。

    林阙想起青蓝计划课堂上那个温和到近乎锋利的老人。

    苏慕白坐在讲台后,只一句,就能把人的文章拆到骨头里。

    他坐在讲台上问自己“你和见深谁的眼睛看得更深”时的神情,此刻在林阙的记忆里闪了一下。

    叶晞下意识追问:

    “苏爷爷?他不是都隐退了吗?

    上次见他还是前年在海省的椰树林里,他穿着花衬衫在钓鱼,钓上来一只拖鞋还特别高兴,当时他还说不回京城了。”

    叶老笑了笑,没接拖鞋的话茬。

    “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届'扶之摇',是历届以来动静最大的一次。

    从作协到教育部,从清北到各省文联,所有人都在盯着。

    你苏爷爷虽然封笔多年,但这老头的眼睛可从来没封过。”

    叶老说到这里,步子慢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叶晞脸上平移到林阙身上,停了一秒。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带着不轻的分量。

    “上个月作协主席在海省请他出山,回京之后,苏慕白前前后后打了三通电话到我这儿。”

    他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通。每一次都至少四十分钟。”

    叶晞的眉毛往上挑了一截。

    四十分钟。

    她太了解苏爷爷的通话习惯了。

    这位老人家打电话,能在三分钟内把要说的事交代完,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

    三次,四十分钟……

    那就是两个小时。

    苏慕白花两个小时在电话里聊一件事,这在叶晞的记忆里从未发生过。

    叶老顿了顿,看向林阙。

    “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聊那个有灵性的年轻人。”

    廊灯的暖光在地砖上拖出三条长短不一的影子,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林阙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将散落的碎片拼合到一起。

    叶老与苏慕白是旧交,两家关系亲近到叶晞从小喊“苏爷爷”的程度。

    苏慕白受戴盛宗和薛弘川之邀出山担任集训特约教授,回京之后专门向叶老提及自己。

    不管是文坛还是乐坛,顶层圈子在这一代老人身上,从来就不是两条平行线。

    他们之间的纽带也许是几十年前某次笔会上的推杯换盏,

    也许是某个深夜里一通聊到凌晨三点的长途电话。

    圈子不大,但通道很深。

    “叶老过誉了。”

    林阙的语速平稳,声调没有起伏。

    “苏先生是前辈,在集训课上点拨过我几句,晚辈受益匪浅。

    能被他提及,已经是莫大的抬举。”

    叶老看了他两秒。

    “苏慕白那个人,你应该比叶晞清楚。”

    叶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这辈子夸过的年轻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上一个被他在电话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的后辈,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林阙没接话。

    叶晞站在旁边,脑子里的信息量已经超载了。

    她偷偷侧头看了林阙一眼。

    这家伙的表情依旧平静。

    叶老走了几步,收起感慨的神色,拍了拍手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后台有几个老朋友也在。

    今晚这场比赛规格不低,圈里来了不少人。

    正好要带小晞过去见见。”

    他扭头看向林阙。

    “小林,你要是不赶时间,一块儿过去坐坐?”

    叶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林阙。

    她的目光里藏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林阙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没有半秒犹豫,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但不卑微。

    “叶老抬爱,能跟着长辈们长见识,是晚辈的荣幸。”

    叶老看着他,眼底的满意又深了一分。

    “那一起走吧。”

    身后的叶晞攥着裙摆的手指悄悄松开了。

    她侧过身,假装整理耳边的碎发,

    嘴角那道弧度藏在碎发的阴影里,怎么压都压不回去。

    三个人沿走廊往尽头走去。

    叶老在前,步伐稳健,中山装的衣角随着步子一摆一摆。

    林阙和叶晞落后半步,并肩跟着。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很近,却又都默契地留着一点分寸。

    走了十几步,叶晞压低声音,凑过来说了一句只有林阙能听清的话。

    “苏爷爷跟爷爷是世交,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但那脾气……”

    叶晞撇撇嘴,把声音再压低了一度。

    “比我爷爷还倔。”

    她顿了一下。

    “他能在电话里聊你聊四十分钟,这事比我钢琴比赛拿满分还稀罕。”

    林阙偏头看她,嘴角牵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

    “你应该瑟瑟发抖。”

    叶晞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却藏着笑。

    “苏爷爷看上的苗子,会被盘问到怀疑人生的。

    上次有个作协推荐的青年诗人去海省拜访他,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说像被人把脑子打开检查了一遍。

    当晚就把自己的诗集从网上撤了。”

    林阙回想起集训营课堂上苏慕白的那几次对话。

    那个温润却锐利的老人,问他为什么不替笔下的人物喊疼,问他和“见深”谁看得更深。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他嘴角翘了一下。

    “已经被盘问过了。”

    “嗯?”叶晞眨了眨眼。

    “在集训营。苏慕白是青蓝计划的特约教授。”

    叶晞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扭过头,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静了两秒,憋出一句。

    “所以苏爷爷出山……是为了你们?”

    叶晞深呼吸了一下,把这口气吐得很慢。

    林阙点点头。

    “放心,盘问这事儿,已经顺利过关了。”林阙接了一句,语气松弛。

    叶晞点点头,长呼一口气,没接话。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攥着裙摆的布料。

    安静了几步路的距离。

    “林阙,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算多。”林阙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轻。

    “你知道的已经比大部分人多了。”

    叶晞抿着嘴看他,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两秒。

    “那什么时候,能比所有人都多?”

    话出口的一瞬,叶晞自己先怔住了。

    她立刻偏过头,假装去看墙上的照片,耳尖却红得藏不住。

    林阙没有回答,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的距离悄悄近了一点。

    前面的叶老没有回头,只是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敲了敲手背,嘴角压了又压。

    年轻人的事,他不掺和。

    但看得懂。

    走廊转了一个弯。

    两侧墙壁上的装饰画从演出海报换成了历届大师班的合影照片。

    一帧帧黑白的、彩色的面孔从眼角掠过,全是这座音乐厅半个世纪以来最重要的时刻。

    叶老走在前面,忽然侧过头,不回身,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

    “老苏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

    林阙和叶晞同时看向他的背影。

    “他说,这个叫林阙的年轻人,写东西的时候眼睛是朝下看的。”

    叶老的声音不高,脚步没停。

    “朝下看的人,才看得见泥。站在高处望一眼,那只能叫路过。”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叶晞侧头看向林阙。

    林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微微慢了半拍,像是在认真咂摸这句话的重量。

    “苏先生很照顾我们这些晚辈。”

    叶老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里多了一种难以察觉的轻快。

    走廊继续往前延伸。

    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砖也从浅灰色大理石换成了铺着厚地毯的暗红色走道。

    两侧墙上挂着的不再是合影照片,而是几幅装裱古朴的书法作品。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茶香。

    叶老放慢了脚步,扭头对两个年轻人说了一句。

    “待会儿进去,你自己正常发挥就行。

    别端着,也别刻意表现。

    里面那几位都是老骨头了,最烦的就是年轻人端着。”

    这话是对林阙说的。

    语气像是家里的长辈带晚辈去见朋友之前的嘱咐,自然得不像是第二次见面。

    林阙点了点头。

    “明白。”

    叶晞在旁边听着,心里泛起一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爷爷对林阙的态度,已经越过了普通欣赏。

    那语气太自然,像是把他带进了某个更亲近的范围。

    她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指甲油已经磨掉一半的指甲上,嘴角那道弧度又悄悄地翘了回来。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门框上方嵌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

    “贵宾休息室II”几个字被廊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比走廊更暖,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柔光。

    低沉的交谈声隐约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那种上了年纪的嗓音特有的沉稳节奏。

    偶尔夹杂着瓷杯碰触茶托的细响,“叮”的一声,清脆又克制。

    那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节都压得很沉,带着久坐高位的人特有的气韵。

    叶老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

    老人的目光先落在叶晞脸上,又移到林阙脸上。

    那双看了一辈子琴的眼睛里,笑意和郑重以一种微妙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他伸出手,搭在门把上。

    “进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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