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光幕上,白色的字体安安静静地站在浅灰色背景上。
【林阙 《乡村教师》】
六个字,没有副标题,没有引言,也没有任何能够指向科幻类型的标注。
教室里出现了一段非常短暂的死寂。
三十双眼睛从光幕上收回来,在彼此脸上互相找答案。
袁宁宁的眉心拧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唐荷扭头看了一眼丹伊,丹伊坐在窗边,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没有表情。
后排几个外省来的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乡村教师。
四个字拆开来看,每一个都认识。
拼到一起,和桌上的第三代脑机交互系统,和刚才许长歌那篇太空站硬科幻,
像隔着两套完全不同的叙事宇宙。
骚动从后排开始,像涟波一样往前推。
“乡村?那科幻元素怎么呈现?”
“标题太现实了,像是故意把类型感压没了。”
“不会……是审错题了吧?”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被前排听到了。
崔老的目光从光幕上挪开,越过讲台,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中排的林阙。
那一眼停了两秒。
崔老的表情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线索。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审视和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在一起,比例不明。
其余二十九道目光齐刷刷地顺着崔老的视线汇聚到林阙身上。
林阙坐在座位上,姿势始终没变。
脊背靠着椅背,双手搁在桌面,十指自然交叠。
陈嘉豪在旁边扛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整个上半身往林阙肩侧凑了凑,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阙爷,你之前说写一个老师的故事,怎么来的是乡村教师?这跟科幻有什么关系?”
林阙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崔老的手上,嘴唇没有张开的迹象。
安静了一拍。
林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朝讲台方向做了个极小的示意动作。
陈嘉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崔老已经重新转向了光幕。
陈嘉豪把嘴合上了,缩回自己的座位。
他认识林阙的时间够长,知道这种时候问再多都没用,只需要等。
崔老重新架好那副黑框眼镜。
拇指按下左侧镜腿的开关。
绿色光标在屏幕右侧的视线追踪区域苏醒过来,悬在文稿最顶端。
第一行文字在光幕上放大。
【他知道,这最后一课要提前讲了。】
绿色光标从左到右,平稳地扫过这十三个字。
速度平稳,轨迹干净。
这代表崔老正在正常阅读,尚未被任何一个词真正拽住。
光标继续向下移动。
第二段文字展开了。
【黄土高原。
冬天。
风从山梁上刮下来,把教室窗户上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
教室的土墙裂了几道口子,用旧报纸和泥糊着。
讲台是两摞砖头搭的,上面放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
粉笔只剩下半截。
李老师站在讲台后面,咳嗽了很久才停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手背上有血。】
形容词被压得很少,文学腔也被刻意剥掉了。
句子短,硬,
带着一股被风沙磨过的黄土味。
绿色光标匀速走过这些描写。
速度稳定,轨迹干净。
前排的袁宁宁皱了下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脑机面板,绿色轨迹画出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没有波动。
没有折返。
也没有像许长歌那篇里“茶叶碎”时出现的减速。
袁宁宁的判断微微动摇了一下。
她知道崔老读得下去,可到目前为止,这篇稿子还没有真正咬住他的眼睛。
许长歌坐在林阙左边,目光紧紧钉在光幕上。
他在找。
从第一个字开始,他就在找那个隐藏的科幻设定入口。
他几乎总是抢在光标前读完下一行,
试图从字缝里抠出一个信号频率、一组坐标,或者某个时间跳跃的暗示或伏笔。
但,满眼只有土炕,只有粉笔末。
一个病入膏肓的乡村教师,站在两摞砖头搭的讲台后面,用半截粉笔教最后一堂课。
许长歌的眉心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光幕上的文字继续往下走。
李老师把黑板上的字擦掉,拿粉笔重新写了一行。
他的手在抖。
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底下那七八个缩在破棉袄里的孩子。
【“娃们,今天咱们不讲生字,也不念课文,咱们讲物理。”】
绿色光标在这一行出现了明显的减速。
从匀速的行进状态骤然慢了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光标背后轻轻按住了它。
脑机面板上,那条平直的绿色轨迹线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
前排几个学员同时看到了这个变化。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陈嘉豪的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塑料变了形。
后排的窃窃私语又压低了一层。
“物理是入口?可他到现在都还没一点科幻的设定……”
有人翻了一下脑机面板上的进度条,眉头越皱越紧。
文稿总量一万两千字出头,目前光标还停留在前八百字的位置。
一个坐在第二排最边上的外省男生小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林阙听到了。
他没回头。
崔老也听到了。
也没回头。
光标继续行进。
李老师开始讲牛顿第一定律。
他讲得很慢,每一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声音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
【孩子们听不太懂。】
【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问:“老师,啥是惯性?”】
【李老师想了想,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
【他把砖头放在讲台的木板上,用手指推了一下。】
【砖头滑出去,掉到了地上。】
【“这就是惯性。东西在动,没人拦它,它就一直动下去。”】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一行文字切到了教室外面。
【天黑了。】
【李老师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坐在讲台后面的矮凳上,一个人对着黑板发呆。】
【黑板上还留着他写的公式。】
【F等于ma。】
【粉笔字歪七扭八,像是被风吹过的麦茬。】
【他咳了一阵,用力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然后他拿起教案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明天教第二定律。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