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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原身陆砚

    “这第十三井,也该换个主人了。”

    陆砚的话落下。

    整条阴路,死寂了一瞬。

    十二座残庙上方的旧神残影没有动,黑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先前翻起的浪头一点点伏了下去。

    只有第十三口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井底有人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执灯人站在不远处,手中那盏猩红长灯的火苗已经暗了大半。他看着陆砚,脸上的惊怒很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怜悯的神情替代。

    “换主人?”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陆砚,你到现在还以为,这具身体里,只有你一个人?”

    陆砚眼神微沉。

    执灯人抬眼望向他胸口那枚钉入心印的黑棺钉。

    “你问过我。”

    “这个世界原本的陆砚,去了哪里。”

    他笑了。

    笑意温和,落在陆砚耳中,却比井里的阴风更冷。

    “他一直在。”

    咚。

    陆砚胸腔里,那枚被黑棺钉钉住的心印,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他的心跳。

    或者说,不只是他的。

    咚。

    第二声响起。

    百鬼堂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嗒。

    很轻。

    像一双赤着的脚,踩过阴祠里积了多年的冷灰。

    陆砚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百鬼堂是他的地界。

    至少这一路以来,他始终这么以为。

    鬼帅被困在里面,阴客群鬼被他压着,黑棺、灵位、供桌、阴门,所有东西都绕着他的心名运转。

    可现在。

    在百鬼堂最深的黑暗处。

    有脚步声,正朝外走来。

    嗒。

    嗒。

    嗒。

    每一步落下,百鬼堂都震一下。

    供桌上的白蜡烛齐齐熄灭。

    灵位上的名字开始模糊。

    鬼帅所在的黑棺里,骤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响。

    砰!

    紧接着,是鬼帅极其罕见的低喝。

    “别让他出来!”

    陆砚心里一沉。

    鬼帅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惧。

    下一刻。

    百鬼堂中央,那扇一直紧闭的内门,缓缓开了。

    门后没有阴客,没有恶鬼,也没有什么披头散发的怪物。

    只站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模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裤腿短了一截,赤着脚,脚踝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红绳。

    孩子很瘦。

    瘦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左边胸口却有一道极深的旧疤,像有人曾经从那里剖开皮肉,掏走过什么。

    他慢慢走出黑暗。

    抬起头。

    那张脸,和陆砚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同一张脸。

    只是更小,更苍白,也更安静。

    孩子站在百鬼堂门槛前,先是看了一眼外头翻涌的黑水,又看了看十二座残庙,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陆砚身上。

    那双眼睛很黑。

    黑得没有一点孩子该有的亮。

    陆砚握着黑棺钉,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想过原身可能留了残魂。

    想过自己体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情绪、习惯,也许是原身留下的余烬。

    可他没想过。

    原身还活着。

    活得这样完整。

    孩子看着他,沉默很久。

    然后轻声说:

    **“哥哥,你占我身体很久了。”**

    这一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了陆砚脑子里。

    阴路上,那些无脸旧官齐齐低下头。

    十二口井中,传来低低的笑声、哭声、锁链声。

    像所有被困在井底的东西,都在等着看这一幕。

    执灯人提着灯,安静地站在一旁。

    “十年前,他的心被取走,魂被打散。”

    “可阴祠会从没把他彻底毁掉。”

    “毕竟,一具空壳若没有原主留下的根,门外的魂又怎么可能安稳住进去?”

    陆砚没看执灯人。

    他只是盯着那个孩子。

    “你一直在百鬼堂里?”

    孩子点头。

    “嗯。”

    “鬼很吵。”

    “那个穿盔甲的大鬼也很凶。”

    百鬼堂内,黑棺又震了一下。

    鬼帅没有出声。

    孩子却像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胸口。

    “可是他们都不敢碰我。”

    陆砚的喉咙有些发紧。

    “为什么不出来?”

    孩子抬眼看他。

    “我出不去。”

    “我的心在外面。”

    “我的名字也在外面。”

    “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说等哥哥来了,就能带我回家。”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已经等了十年。

    可陆砚却听出了一点很轻的委屈。

    像一个本该死去的孩子,被塞进一间满是鬼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陌生人醒来,等着对方占着自己的身体,走过自己本该走的人生。

    陆砚张了张嘴。

    却一时说不出话。

    他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可这具身体,不是他抢的。

    说自己不知道?

    可“不知道”,又改变得了什么?

    十年。

    对他而言,是穿来之后挣扎求活的十年。

    对这个孩子而言,却是被困在百鬼堂深处、看着另一个人用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的身体活下去的十年。

    执灯人轻声道:

    “你看,陆砚。”

    “你不是第十三井的主人。”

    “你只是被放进井里的一颗异魂。”

    “真正的井基,是他。”

    “他的血脉、他的死名、他的命数,才是大靖留给第十三井的根。”

    “而你,是填补他空缺的那颗门外之心。”

    执灯人提起灯,火光映出孩子苍白的脸。

    “你们缺一不可。”

    “可井只能有一个主人。”

    陆砚终于转头,看向执灯人。

    “所以你想让他吞了我。”

    执灯人摇头。

    “不。”

    “我想让你们合在一起。”

    “名字归名,心归心,魂归魂。”

    “你做门外的心,他做此界的身。”

    “这样,第十三井才算真正完整。”

    孩子没有看执灯人。

    他只是看着陆砚。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

    “你会还给我吗?”

    陆砚沉默。

    黑水在石台下无声涌动。

    那句“还给我吗”,比十二尊旧神的注视更重。

    因为陆砚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最怕的事,并不是阴祠会把他做成神。

    而是有一天,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本来就不属于你。

    他的身体。

    他的名字。

    他的十年。

    甚至他喊出口的“陆砚”。

    都可能是从这个孩子身上借来的。

    百鬼堂里,烛火尽灭。

    只剩那孩子站在门槛前,安静等着他的答案。

    而陆砚握着黑棺钉,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孩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陆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把我们拆开、拿我们当井、拿我们当钥匙的人,不配替你决定该拿回什么。”

    他说着,抬起手,将黑棺钉从胸口一点点拔了出来。

    鲜血顺着钉身往下淌。

    第十三井随之震颤。

    陆砚没有把钉尖对准孩子。

    而是猛地转身,钉尖直指执灯人。

    “你说要合。”

    “行。”

    “但先把十年前欠我们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执灯人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而那孩子站在百鬼堂门前,看着陆砚的背影,空洞的胸口深处,忽然传出了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心跳。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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