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两颗心跳,在陆砚胸腔里重叠。
阴路上的黑水随之一震。
执灯人手中的猩红灯火猛地缩成一点,脸上那层始终不动声色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丝缝。
“你们……”
他盯着陆砚左胸浮现出的两道心纹,声音微沉。
“竟敢共心。”
陆砚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可他的眼神,变了。
右眼冷得像经历过十年阴事、见惯了死人和鬼物的深井;左眼却黑得格外干净,带着一种不属于成年人的固执与怨。
他看着执灯人,嘴角一点点扬起。
“你不是说,容器必须残缺吗?”
“那你可算错了。”
“我们残缺归残缺。”
“但不归你们用。”
执灯人脸色彻底沉下。
七名活阴差同时迈步,背后的旧神残影齐齐抬头。
可就在此时。
百鬼堂外,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铃声。
叮铃——
叮铃铃!
那铃声穿过黑水、穿过阴路、穿过十二座残庙,硬生生撞进了百鬼堂。
陆砚身体一僵。
下一刻,四周景象猛地扭曲。
阴路消失。
黑水消失。
执灯人和活阴差的身影,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远。
陆砚重新睁眼时,眼前是靖安后井。
冷雨还在下。
井口四周的镇魂钉倒了一地,黄纸浸在泥水里,像一张张烂掉的人脸。贺青半跪在不远处,刀锋拄地,脸色苍白;赵铁鬼臂上青黑血管暴起,正死死按着一具从井里爬出来的无脸尸;柳禾则站在阵眼旁,双手全是血,仍在往地上补符。
而宋梨,就站在陆砚面前。
她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侧,握着断亲剪的手却很稳。
剪尖正正对着陆砚心口。
距离那两道刚刚浮现的心纹,只有半寸。
“别动。”宋梨说。
陆砚刚想开口,左胸忽然一阵剧痛。
那道属于原身陆砚的小心纹骤然亮起。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五指弯曲,直直抓向宋梨手里的断亲剪。
“宋梨!”陆砚低喝。
可出口的声音,却变得有些陌生。
尾音里带着稚嫩的颤意。
宋梨瞳孔一缩。
她往后退了半步,断亲剪却没有放下。
陆砚左手已经抓到剪刃边缘。
锋利的剪口割开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眼里那股属于孩子的黑意越来越重。
“给我。”
他盯着断亲剪,声音低哑。
“这是我的身体。”
“他不该留在这里。”
陆砚右眼猛地一冷,另一只手抬起,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
“闭嘴。”
“你答应过,先出去。”
“我只是要把剪拿过来!”
“你想夺她的东西,还是想断我的魂?”
两道声音从同一具身体里传出。
一声冷厉。
一声尖锐。
宋梨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看着陆砚,看着他左右不同的眼神,看着他胸前那两道一明一暗、彼此纠缠的心纹。
雨水沿着她的下巴滴落。
过了几息,她轻声道:
“你不是陆砚。”
陆砚身体猛地僵住。
原身控制的那只手,抓得更紧。
“我是。”
他抬头看向宋梨,眼里竟浮出一点急切。
“我才是陆砚。”
“他是外来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
“我知道。”宋梨打断了他。
原身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梨看着他。
“我知道你也是陆砚。”
“可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砚。”
她握着断亲剪,指尖微微发白。
“我认识的陆砚,会怕,也会疼,会骗人,会把别人推远。”
“可他不会抢一个小姑娘手里的东西。”
“更不会拿别人替他做决定。”
原身脸色骤然扭曲。
“你知道什么?”
“你见过我被关在棺材里吗?”
“你见过他们挖我的心吗?”
“你见过他占着我的身体,叫着我的名字,和你们一起活了十年吗?”
宋梨沉默了。
她确实没见过。
可她没有退。
“没见过。”
“所以我不替他说你该死,也不替你说他该滚。”
“但是——”
宋梨抬起断亲剪。
剪刃在雨中张开。
“你们现在这样,不是一起活。”
“是你想把他拽下去。”
原身猛地扑来。
陆砚的身体几乎在同一瞬间失去平衡,左手带着一股极重的阴气,朝宋梨喉咙抓去。
“把剪给我!”
宋梨没躲。
她只是侧过身,避开那只手。
然后,剪刃落下。
咔嚓。
这一剪没有剪在人身上。
没有剪断血肉。
也没有剪断骨头。
断亲剪穿过陆砚胸口,像剪开了一层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下一刻。
陆砚胸前那两道交叠的心纹之间,忽然浮出一根细线。
线很细。
一头连着成年陆砚的魂影。
一头连着那个七八岁孩子蜷缩的影子。
线是黑红色的,像血管,又像缝尸线。
线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字。
原身陆砚。
异魂陆砚。
第十三井。
神胎。
归位。
共生。
夺舍。
那不是他们自己结下的线。
是阴祠会用十年、用心印、用死名和魂术,强行把两道魂缝在一起的命线。
原身看见那根线,脸色瞬间惨白。
“不!”
“别剪!”
他终于不再去抢断亲剪,而是惊恐地想往后退。
可宋梨的眼神很稳。
“你说得对。”
“你们之间的账,该你们自己算。”
“可这根线,不是你们的账。”
她看向陆砚,也看向那孩子的影子。
“这是别人拴在你们脖子上的绳。”
剪刃合拢。
咔嚓!
黑红命线,应声而断。
“啊——!”
原身陆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那声音不像孩子,也不像活人。
像被困在百鬼堂十年的魂,被人硬生生从一具身体里扯开了半边。
陆砚也闷哼一声,胸口像被剜开。
鲜血猛地喷出。
两道心纹同时熄灭了一瞬。
靖安后井下,骤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
黑水冲天而起。
一道猩红灯影从井底浮现,执灯人的声音隔着阴路与现实,同时响起。
“宋梨!”
“你剪断了什么,你知道吗?!”
宋梨被阴风吹得几乎站不住,却仍握紧断亲剪。
她看着陆砚倒下去的身体,声音发颤,却没有半点后悔。
“我剪断的,不是他们。”
“是你们。”
陆砚重重跪进泥水里。
左胸处,那属于原身的心跳消失了。
可百鬼堂深处,却传来孩子压抑至极的哭声。
不是消散。
也不是死亡。
而是那孩子终于第一次,从陆砚的魂里被真正分开。
陆砚捂着胸口,抬起苍白的脸。
他看见百鬼堂门前。
原身陆砚抱着自己,蜷缩在黑暗里。
他看着陆砚,眼里全是恨,也全是茫然。
“哥哥……”
“你把我丢下了。”
陆砚张了张嘴。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片黑暗深处,忽然有一盏猩红灯,缓缓亮了起来。
执灯人的声音,贴着孩子耳边响起。
“别怕。”
“他不要你。”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