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整座城,陪你们一起走阴。”
执灯人的话落下。
猩红长灯骤然高举。
轰——!
靖安后井下的黑水彻底失控。
原本只在井口附近翻涌的阴气,像决堤的潮水,沿着地底埋藏多年的阴路疯狂扩散。城西义庄的白幡无风自起,城南戏台上落满灰的铜锣自行敲响,城北那些早已封死的巷口,一盏盏白灯从砖缝中亮了起来。
整座靖安,正在往阴路里沉。
六名活阴差拖着残破的官袍,齐齐退回黑水边缘。
它们没有再攻。
因为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陆砚抬头望去。
黑水之中,十二口古井的虚影一口接一口浮现。
走阴井。
借命井。
无名井。
棺葬井。
……
每一口井里,都伸出一只苍白湿烂的手。
不是人的手。
那些手有的长着指骨,有的只有皮,有的掌心生满眼睛,有的指缝间还挂着褪色的纸钱。它们扒住井沿,一点点往上爬。
咔。
第一口井裂开。
咔咔咔!
十二口井同时崩碎。
黑水冲上半空,凝成一具无法被眼睛完整看清的巨大身影。
它没有脸。
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滑黑暗。
可那片黑暗上,却密密麻麻裂开了无数张嘴。
嘴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涂着褪色胭脂,有的挂着腐肉,有的牙齿都没长齐。
每一张嘴,都在开合。
“陆砚……”
“陆砚……”
“陆砚……”
低语起初还很轻。
下一瞬,千万道声音重叠,像整条阴路里所有死去的人,都在同时叫一个名字。
“陆砚!”
陆砚猛地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
它直接响在魂里,响在心口,响在那道被宋梨剪断后仍未愈合的魂痕上。
百鬼堂内,原身陆砚猛地抬头。
那盏猩红灯已经近到他面前。
执灯人的影子伸出手,温柔地按住孩子肩膀。
“看见了吗?”
“不是他不要你。”
“是他根本挡不住。”
原身脸色惨白,望向百鬼堂门外。
他看见陆砚跪在泥水里,七窍溢血;看见那尊无面阴神从十二口井里爬出;也看见那些嘴一遍遍念着他们共同的名字。
他想冲出去。
可脚下不知何时已经缠满黑红色的丝线。
那些被宋梨剪断的命线,竟从阴神口中重新吐了出来。
一根根。
一头连着他。
一头连着陆砚。
执灯人轻声道:
“你们本来就是一体。”
“分不开的。”
外界。
宋梨脸色发白,断亲剪刚刚张开,剪刃便被一股无形巨力压得咔咔作响。
她咬紧牙,仍想再剪。
可无面阴神所有的嘴,忽然齐齐转向她。
“断亲人。”
“剪不断神名。”
宋梨闷哼一声,手腕裂开一道血口,断亲剪差点脱手。
贺青将昏迷的贺远山交给柳禾,提刀上前。
可她才迈出一步,脚下便浮现出一条阴路。
路上站着无数披麻戴孝的人影。
每一个都抬起头,用贺远山的声音叫她。
“青儿。”
贺青握刀的手一僵。
赵铁怒吼着冲向无面阴神。
鬼臂抡起,带着撕裂阴路的煞气,一拳砸向那片无脸黑暗。
砰!
拳头砸中了。
却像砸进一口没有底的井。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同时咧开。
“赵铁。”
“你弟弟在下面。”
赵铁浑身一震。
鬼臂上的黑鳞开始倒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爬。
陆砚咳出一口血,撑着黑棺钉站起。
“别听它的!”
可无面阴神根本没有理会其他人。
它所有的嘴,都在念陆砚。
念得越来越快。
越来越近。
“陆砚……”
“陆砚……”
“陆砚……”
陆砚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
雨是黑的。
泥水是黑的。
所有人的脸都变成模糊的影。
他又听见了呼吸声。
很近。
近得像有人伏在他耳边。
不是鬼帅。
不是执灯人。
也不是原身陆砚。
那呼吸沉重、古老,带着一种仿佛跨越了无数死亡与阴路的饥饿。
随后,低语响起。
**“你就是我。”**
陆砚瞳孔骤缩。
无面阴神庞大的身躯缓缓俯下。
那片没有脸的黑暗,向他靠近。
无数张嘴一开一合,吐出一段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见一条早已断绝的古道。
看见十二个披着人皮的神影,在黑水尽头立下阴律。
看见第十三口井被挖出来。
看见一个没有心、没有脸、没有名字的东西,被钉进井底。
那东西抬起头。
它没有脸。
可陆砚却知道,它在看自己。
“我等了很久。”
“等一具能承我名的身。”
“等一颗门外来的心。”
“等一个……不属于此界,却能替我打开此界的人。”
陆砚胸口的黑棺钉剧烈震颤。
百鬼堂开始崩塌。
鬼帅的黑棺里,传来一声暴怒至极的撞响。
“陆砚!”
“别认它!”
无面阴神的低语却更近了。
**“你无心。”**
**“我无面。”**
**“你无归处。”**
**“我无名。”**
**“你不是借我的路活下来。”**
**“是我借你的魂,回来。”**
陆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黑棺钉刺进掌心,鲜血顺着钉身滴落。
他听见原身在百鬼堂里喊他。
“哥哥!”
他听见宋梨在雨里喊他。
“陆砚!”
他听见贺青刀锋斩开阴影的声音。
也听见赵铁被鬼臂反噬时,压抑不住的怒吼。
这些声音很远。
却比阴神口中的千万声呼唤更清楚。
陆砚抬起头,望着那片无脸黑暗。
“你说我就是你。”
他咧了咧嘴,嘴角全是血。
“可惜。”
“我不认。”
无面阴神所有的嘴,骤然停住。
陆砚将黑棺钉狠狠刺进自己左胸。
噗!
鲜血喷出。
他不是在钉心。
他是在钉住那句要钻进自己魂里的话。
“我叫陆砚。”
“这个名字,有人想夺,有人想拿去点灯,有人想拿去开井。”
“可它不是你的神名。”
陆砚抬起眼,直视无面阴神。
“更不是你一句‘你就是我’,就能改掉的。”
黑棺钉上,心名骤然燃起。
百鬼堂内,原身陆砚也在同一刻抓住了那些缠住自己的命线。
孩子抬起头,对着猩红灯影,第一次没有害怕。
“我也是陆砚。”
他用尽全力,将那些黑红丝线往自己胸口一拽。
“可我不是你。”
轰!
两道声音隔着百鬼堂与现实,同时落下。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第一次发出了真正愤怒的嘶鸣。
而第十三井深处。
有什么被钉住了。
可也有什么,彻底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