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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壁上旧锦城 > 第21章 睡地上的掌柜

第21章 睡地上的掌柜

    吴岭第一次发现,安静比火还吓人。

    刚才还有人喊,有人跑,有青铜碎片被石锤砸开。

    现在只剩风。

    风贴着灰地刮过去,把脚印刮浅,把声音也刮没。

    他已经绕着土台走了一圈。

    没有门。

    又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十步。

    还是没有。

    灰把他的脚印盖得很快,前脚还在,后脚已经淡了。

    吴岭停住。

    他不敢再往前。

    不是怕火。

    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前”是哪边。

    三千年前没有街牌。

    没有路灯。

    没有导航。

    他把手机按亮。

    电量百分之九。

    信号格空得很干净。

    时间跳了一下,又停住。

    吴岭盯了几秒,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

    现代最有用的东西,在这里只剩一块快没电的玻璃。

    “遭了。”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他转身往回走。

    青铜树还在远处。

    树底下那只碗也还在。

    看见那只碗,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得很没道理。

    碗又不能送他回去。

    可在这一片灰里,只有它像茶馆里的东西。

    吴岭回到树下,把醒木放到烧土板上。

    拍了一下。

    咚。

    声音沉下去。

    没有门出现。

    他又拍了一下。

    咚。

    这两次青铜树上的鸟都没有动。

    “刚才不是还挺灵的吗?”

    他低头看醒木。

    底面那个“唤”字沾着灰,灰进了笔画里,反而更清楚。

    吴岭吹了一下。

    灰没吹掉多少,倒扑了自己一脸。

    他咳了两声。

    “行。”

    “连你也不理我了。”

    他说完,把醒木揣回另外一个兜里。

    人一害怕,就容易跟东西说话。

    跟树说。

    跟醒木说。

    跟一只不会动的碗说。

    总比听见自己喘气好。

    他是真的累了。

    不是困。

    是整个人像被火烤空,又被灰灌满。

    一夜没睡,读书读到天亮,推门进了三千年前,喊过火,拍过醒木,喝过一口带灰味的水。

    刚才人还在的时候,他没觉得累。

    现在人一走,累才追上来。

    吴岭在树根旁找了一块灰少一点的地方。

    说干净也不干净。

    只是比别处浅一点。

    他用袖子扫了扫。

    扫完低头看袖口。

    袖口比地还脏。

    “讲究不了。”

    他坐下。

    灰地硬得硌人。

    他慢慢躺下去,把醒木从兜里拿出来压在胸口。

    闭眼前,吴岭看了一眼青铜树。

    九只鸟还停在枝头。

    没有看他。

    吴岭心里冒出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

    现代茶馆的地砖,至少是平的。

    念头刚落,身下空了。

    整片灰地从他背后突然撤走。

    身体直直往下坠。

    吴岭想睁眼,睁不开。

    耳边没有风,只有很细的铜声。

    胸口的醒木越来越重。

    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掉了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只是一眨眼。

    直到背后撞上一片冷。

    吴岭才终于能睁开眼。

    茶馆地上的砖缝贴着他的脸,冷得很实在。

    他想爬起来。

    没爬动。

    吴岭趴在地上,确认了一下。

    不是古蜀。

    不是火场。

    是自己家的茶馆。

    那就不算太丢人。

    于是他再次合上眼,既然爬不起来,不如先睡一会儿。

    这一会儿很长。

    梦里他还躺着。

    但地砖变成了一张很大的茶桌。

    桌子大得离谱,好似一整间茶馆被人横过来放平了。

    他躺在桌面上,旁边摆着一只陶碗。

    老周头坐在旁边,端着盖碗看他。

    “睡醒了?”

    吴岭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

    “老周头,我是不是回来了?”

    老周头刮了刮茶盖。

    “啥子意思,来了就坐嘛。”

    “我已经躺起了。”

    老周头点点头。

    “那就躺嘛。”

    桌子另一头传来啪啪声。

    秦小碗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计算器,按得比醒木还响。

    “躺也要收茶位费。”

    吴岭摸口袋。

    摸出来一把泥。

    他把泥递过去。

    秦小碗盯着看了半天。

    “这个不能抵账。”

    “古董。”

    “你拿得出来源证明不?”

    吴岭闭嘴了。

    突然,桌面上开了一个洞,底下钻出一个脑袋。

    小翠蹲在那里,手里捧着几颗花种子。

    “掌柜的,这个种下去,会不会开?”

    吴岭刚想说不知道,桌子中间却长出来一棵树。

    不是梧桐。

    也不是茶馆后墙上那种画出来的树。

    是青铜的。

    树枝一层一层往上伸,九只鸟站在枝头。

    九只鸟同时低头看他。

    其中一只鸟开口了。

    声音是吴建国的。

    “你又睡地上?腰不要了?”

    吴岭吓得差点坐起来。

    还是没坐成。

    这时,醒木远远地响了一声。

    咚。

    吴岭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前门的钥匙响了一下。

    咔。

    又一下。

    锁芯有点涩,来人拧得不耐烦。

    门一推开,早上的光先挤进来。

    秦小碗拎着两个锅盔夹凉粉进门,纸袋角上洇出一点红油。

    她走了两步,停住。

    看到吴岭还躺在后门旁边的地砖上。

    “……你死里头了?”

    吴岭动了一下。

    后背疼。

    脖子疼。

    腰也疼。

    吴建国那只鸟说得对。

    腰真不要了。

    他撑着地坐起来。

    醒木从胸口滑到腿边。

    后门关着。

    门板还是那块旧门板。

    门缝里没有火光,也没有灰。

    他低头看鞋底。

    干净。

    裤脚也干净。

    手上没有泥。

    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小碗把早餐放到最近一张桌上。

    “你这是睡觉,还是案发现场?”

    吴岭抬头看她。

    “睡觉。”

    “睡地砖上?”

    “嗯。”

    “你现在这么养生?”

    吴岭扶着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秦小碗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真碰到他。

    “慢点,你脸色跟刚被人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吴岭慢慢挪到桌子坐下,缓了缓。

    桌子上还摊着他进门前留下的书。

    书页被翻得有点乱,边角已经被压出了浅浅折痕。

    秦小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死水微澜。”

    她念了一遍。

    “哪个写的?”

    “李劼人。”

    “老成都那个?”

    “嗯。”

    秦小碗翻了几页。

    纸不算新,边上已经被吴岭的手指蹭出一点灰印。

    可纸声不太一样。

    不是现在书店里那种光滑纸,也不是旧书摊上发霉的脆纸。

    她把书凑近闻了一下。

    “你闻啥子?”

    “墨味。”

    秦小碗又翻了一页。

    “怪得很。”

    “哪里怪?”

    “说不上来。”

    她摸了摸书页边。

    “像刚印出来没多久,但不是现在书的那种印法。”

    吴岭拆开一个锅盔夹凉粉。

    纸袋里的红油蹭到他手指上。

    秦小碗抬头看他。

    “你昨晚就看这个,看到睡地砖上?”

    吴岭咬了一口锅盔。

    凉粉裹着红油,辣味一下冲上来。

    “有点上头。”

    “书上头,还是你上头?”

    吴岭低头又咬了一口,没接话。

    锅盔很正常。

    没有草木灰味。

    正常得他差点不习惯。

    秦小碗把书放回柜台,转身绕到后墙前。

    吴岭咬锅盔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看啥?”

    “墙。”

    “墙咋了?”

    秦小碗没回头。

    “你问我?”

    吴岭放下锅盔,走过去。

    后墙还是那面墙。

    民国那一块亮着,长嘴壶、竹椅、说书台都清楚。

    但再往深处,原本几乎灰成一片的地方,透出一点很淡的颜色。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棵小树。

    树下有一只碗。

    碗旁边,有个人躺着。

    很小。

    吴岭看了很久。

    秦小碗也看了很久。

    “这是个人?”

    “像。”

    “为啥躺着?”

    吴岭没说话。

    秦小碗回头看他侧脸上的砖缝印。

    “哦。”

    “你哦啥子?”

    “没啥子。”

    秦小碗收回目光。

    “今天三点还讲不?”

    吴岭看着墙上那个躺着的小人。

    “讲。”

    “你要是讲到一半睡着,我就把醒木没收。”

    “没收了我用啥子?”

    “用你的砖缝脸。”

    下午两点五十,茶馆里不算满。

    红糖糍粑早卖完了。

    蛋烘糕还剩几个,放在玻璃罩里。

    老客还是那些老客。

    赵婆婆坐在靠窗的位置,盖碗没动,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有两个年轻人坐了十分钟,问了三次糍粑还有没有。

    秦小碗第三次回答没有的时候,声音已经比第一次硬了。

    “没有就是没有,糍粑不是打印机,按一下就出来。”

    三点整。

    吴岭上台。

    醒木放下去的时候,手腕还有点酸。

    他没拍。

    先扫了一眼台下。

    有人看他。

    有人看手机。

    有人看蛋烘糕。

    很正常。

    他反而松了口气。

    “今天讲个掌柜。”

    靠门的年轻人抬头。

    “哪个掌柜?”

    吴岭说:“一个一开始还不是掌柜的掌柜。”

    台下有人笑。

    “啥子叫一开始还不是掌柜?”

    吴岭把醒木轻轻一放。

    “因为那时候还没得铺子。”

    “没铺子?”

    “没得。”

    吴岭看了一眼后墙。

    “那时候只有一棵树。”

    “树底下有个人,守着一只碗,一点水。你说他是卖水的也行,说他是看树的也行,反正不像掌柜。”

    “第一天,有个赶路的人来了。”

    “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都露在外头。走到树下,话都没说,往地上一躺,睡着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这也太不讲究了。”

    “是不讲究。”

    吴岭说。

    “守水的人也这么想。”

    “他守了一天的树,看了一天水,结果来了个人,招呼不打,就往地上一躺。水不喝,钱不给,还占一片阴凉。你们说气不气?”

    有人接话:“气。”

    “他走过去,本来想把人喊起来。”

    吴岭停了一下。

    “结果低头一看,那人嘴唇干得起皮,手里还攥着一把泥。”

    “他站了半天,没喊。”

    “只是把那只碗推过去。”

    “碗里有水。”

    茶馆里静了一点。

    “那人醒来,喝了水,问多少钱。”

    “守水的人说,不要钱。”

    “那人说,不要钱不行。”

    吴岭伸手,在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就用手里那把泥,把树根边一个坑补平了。”

    有人笑:“这也算钱?”

    “算。”

    吴岭说。

    “你们没开过铺子不晓得,门口有个坑,客人天天绊,迟早要赔钱。”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不躺了,坐着。

    背靠树干,鞋脱在脚边,两只脚趾头摊在太阳底下晒。

    守水的人脸都黑了。

    他刚要开口,那人先抬头问,水咋卖。

    这句话一出来,就不好赶了。

    第三天,树下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来喝水的。

    另一个说,他等人。

    守水的人问,等哪个。

    那人说,等一个说好要来的。

    结果等到太阳偏了,人也没来。

    他倒和旁边喝水的那个摆了半天龙门阵。

    守水的人站在树边听了一会儿。

    听懂了两句。

    再想赶人,天都快黑了。

    第四天,下雨。

    这就真麻烦了。

    人往树底下挤,碗被雨打得叮叮响,刚补平的坑又被踩成了一脚泥。

    守水的人站在雨里骂。

    骂天不长眼。

    骂人不晓事。

    骂完,还是去扯草,拖竹子。

    棚子搭得歪,一边高,一边低。

    雨水顺着低的那边流下来,刚好不打碗。

    守水的人站在棚底下,看着那只干着的碗,忽然觉得也行。

    后来有人搬来一条板凳。

    有人带来一撮茶叶。

    有人端着碗站久了,烫得换来换去,便说:“支张桌子嘛。”

    桌子一支,路过的人就问:“这是啥地方?”

    守水的人看看树。

    看看碗。

    看看棚子底下那几个不肯走的人。

    想了半天。

    最后说:“坐嘛。”

    吴岭停了一下。

    “坐的人多了,他才成了掌柜。”

    “棚子久了,才成了铺子。”

    “铺子久了,才有人说,这叫茶馆。”

    他手指落在醒木上。

    “所以有些茶馆,不是先开门才有人来。”

    “是先有人累了,坐下了。”

    “棚子、桌子、门槛,才一样一样有了。”

    这句话说完,台下没有笑,也没有掌声。

    赵婆婆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摸了一下。

    靠门那个年轻人一直低头看手机,还以为讲完了,直接起身走了。

    另一个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出去的时候,门边那串旧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叮。

    吴岭没有拦,等他们走了以后接着说。

    “那个睡地上的人后面有没有再来,没人晓得。”

    “但那块地,一直有人坐。”

    他把醒木拿起来。

    “今天就讲到这儿。”

    赵婆婆抬头。

    “后来那个掌柜,搭棚子亏没亏?”

    吴岭愣了一下。

    秦小碗也看过来。

    吴岭想了想。

    “不晓得。”

    赵婆婆点点头。

    “那明天接着讲。”

    她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不过她还是喝了。

    晚上打烊,秦小碗在收拾柜台。

    吴岭靠在柜台边,手里端着一碗重新泡的三花。

    茶是热的。

    不带灰味。

    “你今天讲的这个段子,比你看书睡地上合理点。”

    “谢谢。”

    “不客气,不过明天别睡地上了,影响市容。”

    秦小碗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本书能不能借我看两天。”

    “哪本?”

    “你睡地上那本。”

    吴岭把《死水微澜》递给她。

    她把书塞进包里。

    “我倒要看看,啥子书能把人看趴下。”

    秦小碗离开后,茶馆再次安静下来。

    门外,电瓶车响了一声。

    一下就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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