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半盏茶。
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砰!”
本就破了半扇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先前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又折了回来。捂着胸口,脸上却透着股狗仗人势的狂劲儿。
“王队长!就是这小子!”
他指着靠窗那桌,唾沫星子乱飞:“带着个妖物,还敢在咱们坊市撒野,准是西洋人的探子!”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挎着腰刀的坊市护卫。
领头的王队长却没急着发威。
他正迎着个穿黑衣的青年跨过门槛。
“赵大人,您慢点,门槛高。”
王队长谄媚到了极点:“一点坊市里的治安碎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折煞小人了。
等收拾了这不开眼的刺头,小人做东,春风楼的头牌给您留着呢!”
那黑衣青年背着手,神色倨傲。
一身玄剑宗刑罚堂执剑使衣袍,在这外围坊市,那就是天大的官威。
“行了,麻利点。”青年不耐烦的摆摆手,“堂里还有差事,没空在这耗着。”
“得嘞!”
王队长直起腰,脸一抹,瞬间换了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他按着刀柄,大步流星奔着靠窗那桌就去了。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老子的地盘...”
话没骂完。
跟在后头的黑衣青年,漫不经心的撩起眼皮,目光扫过那张桌子。
青布长衫。
桌上蹲着只灰扑扑的怪鸟。
再往上,是一张端着茶碗、面无表情的冷峻脸庞。
黑衣青年浑身猛的一僵。
赵锐!打死也想不到,王队长嘴里那个“不长眼的西洋探子”,竟然会是这位!
“来人!给我拿下!”王队长还在那耀武扬威的拔刀。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王队长脸上。
王队长被抽的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飞出两颗,满嘴是血的砸在地上。
横肉汉子傻眼了。护卫们也懵了。
只见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锐,此刻双腿一软,跌跌撞撞扑到那张桌前。
“扑通!”
双膝跪地,腰弯的几乎贴着地砖,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刑罚堂执剑使赵锐...拜见顾亲传!”
顾亲传?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酒楼顿时安静了
王队长捂着肿脸,连疼都忘了,横肉汉子更是两腿一软,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玄剑宗,第一亲传!
那个连破登龙道十三关,名震天下的绝世妖孽,顾尘!
角落里,瞎眼老头和唱曲的丫头死死抱在一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顾大人...”
赵锐咽了口唾沫,脑门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砸。
陆真没看地上抖成筛糠的混混,也没看面如死灰的王队长。忽然笑了笑。
他站起身。
“咕嘎。”
小东西极有灵性的一跃,钻进他宽大的衣襟里。
“赵锐是吧?”陆真语气平淡,“既然你在这儿,这摊子烂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是!属下定当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这帮杂碎再脏了您的眼!”赵锐把头磕的砰砰响。
陆真便直接离开了。
...
长街上,陆真回忆起了严敏写的卷宗。
赵锐这小子,不对劲。
陆真脑子里,飞速闪过关于赵锐的几个画面。
玉蟾阁那一夜。
严敏带队查林万山的走私案,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硬闯。
是赵锐在旁边极力撺掇,甚至头一个拔刀踹门,把事情彻底闹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
当时只当他是贪功冒进。可后来呢?
“还有刚才那副做派...”
他在怕什么?
怕自己这个第一亲传的身份?还是怕...自己看穿了他背后的主子?
“林家。”
陆真在心底吐出这两个字。
玉蟾阁的局,是林万山设的。赵锐在里头推波助澜。
自己下山,行踪隐秘,东瀛人却能精准的在落雁坡设伏。
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
“看来,刑罚堂里,早就被林家掺了沙子。”
不过陆真现在没空去捏死一只蚂蚁。
留着赵锐,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看看林家那帮老狐狸,到底还藏着什么底牌。
“林家可是有神融境的老怪物坐镇....”陆真喃喃自语。
...
酒楼里,赵锐站起身,他眼神阴冷,盯着地上还在发懵的王队长。
“来人,把这不长眼的东西,还有那几个混混,全给我绑了!押回刑罚堂大牢!”
几个护卫如狼似虎的扑上去,三两下就把人捆了个结实。
王队长连求饶的话都没喊出来,就被破布塞了嘴,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赵锐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瞎眼老头,和那穿碎花布袄的少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少女几眼。
长的倒是清秀水灵,像朵没长开的小白花。
赵锐心里暗自吐槽了句。
‘搞不好顾师兄就喜欢这个调调。’
毕竟,那位秦薇秦姑娘,以前也是这种卖唱艺妓的出身。
想到这,他原本阴沉的脸,瞬间挤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老人家,受惊了。”
瞎眼老头吓的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这坊市太乱,不适合你们爷孙俩讨生活。”赵锐笑着道,“这样,我在内城边上还有处空着的宅子,清净的很。你们先搬过去住下,吃穿用度,我包了。”
少女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赵锐却不容他们拒绝,直接招手叫来两个手下,吩咐他们好生护送爷孙俩过去。
看着爷孙俩千恩万谢的离开。
赵锐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更盛了。
‘只要把这丫头养着,未来或许就能通过她,搭上顾尘这条线。’
到时候,把顾尘的底细摸透了,报给林家。
这可是大功一件!
...
另一边。陆真穿过坊市,返回城内很快来到了宝地之内的玄剑宗山门。
山门处,比他离开时热闹了许多。
不少去江汉府参战的弟子,都陆陆续续撤了回来。
陆真沿着熟悉的石阶,径直朝着听雪崖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穿着暗紫锦缎长裙的姜芸在门口。
看到是陆真,姜芸那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眸子,此刻却显的有些复杂。
那日屋内的青色剑意,她至今想起来还觉的头皮发麻。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法天境,根本压不住他。
更何况....
姜芸脑海里闪过平川城头,姜临川那仓皇逃窜的背影。
她心头一阵发苦,暗自叹了口气。
自己费尽心思替姜家筹谋,替山主铺路,到头来却是个笑话。
罢了。
山主的终身大事,听雪崖的未来,就看缘分吧。她管不了,也算是尽力了。
“顾亲传,回来了。”姜芸语气难得的平和。
陆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姜管事。”
他对姜芸的态度,倒也算不上恶劣,甚至比以前还缓和了些。
平川城那一战,他人在半空看的清楚。
这女人虽然平日里心思多,嘴脸势利,但在城墙防线崩盘的时候,她那尊四百多米的法身,是实打实顶在最前面跟东瀛妖兽拼命的。
就凭这份敢在国难当头拔刀见血的骨气,陆真就敬她算个真正的武者。
两人错身而过。
屋子里姜立依旧是一袭素净的白裙,坐在紫檀茶案后。
听到脚步声,她那双清冷孤傲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的落在陆真身上,上下打量。
“这段日子,去哪了?”姜立忽然开口。
陆真微微愕然。
他迎着姜立的目光,心头跳了下。
难不成在平川城外,自己被她察觉出什么端倪了?
“去了一趟昆仑宝地灰雾交界处。”陆真面色不改,随口扯了个借口,“遇到几头难缠的异化兽,耽搁了些时日。”
姜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四息,才收回目光。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陆真走过去,盘膝坐下。
姜立素手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将其中一盏推到陆真面前。
还没等陆真端杯。衣襟里一阵悉索。
“吧嗒。”
一团灰扑扑的毛球钻了出来,稳稳落在紫檀茶案上。
咕嘎抖了抖头顶的呆毛,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杯冒热气的茶水。
短翅膀指了指茶杯,又指了指自己的白肚皮。
“咕嘎。”
陆真端茶的手顿在半空,随口道:“这是在下的灵兽,有些贪嘴。”
姜立清冷的眸子落在这灰毛团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素手微倾,又拿了个干净的空盏,倒了半杯,轻轻推到咕嘎面前。
咕嘎高兴坏了。
两只短翅膀捧着茶盏,凑上去“吸溜”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下肚。
小东西舒服的打了个嗝,它放下茶盏,转过小脑袋,看向对面的姜立。
小嘴一咧,竟直接吐出了人言,声音奶声奶气的。
“之前在灰雾里救了你,喝你一杯茶,嘿嘿,咕咕嘎嘎。”
当啷。
姜立正准备放下铜壶的手,猛的一僵。
屋子里。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