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下行比第一日更安静。
岩台上的临时营地在他们身后渐渐坍缩,最终被一道弯口吞没。
巴尔克走在最前,目光一直钉在前方,纹刻跟在侧翼。
变化是从脚下开始的。
纹刻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片碎屑对着灯火转了转。
“方向和我们的路线一致。”
他站起身往前看了几眼,碎屑带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继续延伸。
“方向?”巴尔克问。
纹刻从包里取出尺对准碎屑带的走向,又对准旧声三号指引的方向。
两个读数几乎重合。
“偏东偏南。”他说,“和龙鳞给的方向序列对得上,一直都是。”
队伍继续前行。
纹刻注意到,从第二日一开始一号泰坦虫的触肢就没有完全舒展过。
他凑近侧鳃数了一息内的收缩次数。
“七次。”他在记录板上写下:“第一日同期是三次。”
触肢收缩频率与碎屑带密度同步上升。
一号泰坦虫的触肢在空中轻轻颤了颤。
纹刻把记录板塞回包里,抬头看了看队伍中段。
阿什莉娅走在两名虫族翻译兵之间,从岩台出发后的第一个时辰,她还偶尔和翻译兵低声交谈两句。
第二个时辰开始,她不说话了。
纹刻正想开口,可阿什莉娅忽然停了。
整个队伍因为她停而停。
巴尔克在前面回过头,眉头压下来。
阿什莉娅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她听了很久。
久到巴尔克往前走了两步,久到一号泰坦虫的触肢又开始颤。
然后她继续走了,没有解释。
纹刻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问道:“陛下?”
“嗯。”
“您刚才……”
“没什么。”阿什莉娅声音很平静:“我好像听见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兜帽底下,她的眼睛盯着前方那段黑暗。
第三个时辰,队伍接近第二个节点。
按勘探图上来说,第二个节点是在旧断层的支岔口,这里比第一个节点更深入,也更接近龙鳞方向序列标注的强度回升区。
黑丝回路记录装置的读数,在离第二个节点还有大约一百步的时候开始跳动。
纹刻盯着读数板看了整整二十息,手心开始出汗。
“纹刻?”巴尔克在前面喊。
“等一下。”
纹刻蹲下来把记录装置的灵敏度调到最高,黑丝回路的亮度随着脉冲一长两短地起伏。
他比对旧声三号的方向序列。
匹配度从部分匹配变成了高度匹配。
“巴尔克。这里的信号比昨天清楚得多。而且根据我的判断,这不是碎屑中继能给出的清晰度。”
“什么意思?”
“意思是,”纹刻看了一眼前方那段黑暗:“有什么在前面发信号。”
巴尔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前方,又移回来。
“你确定?”
“脉冲结构有规律,间隔稳定,匹配度高。”纹刻把读数板转过去让巴尔克看:“散落碎屑做不到这个。要么是碎屑密集到一定程度形成了共振中继,要么……”
“要么前面有东西在主动发。”
纹刻点头。
巴尔克转过身看向队伍中段。
阿什莉娅又停了,这一次她停得更久。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只手抬起半寸,五指微张。
纹刻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继续走。
“前面有东西在……压。”
纹刻愣了一下:“压?”
“就像是……压感。”阿什莉娅没有停下脚步:“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前面。”
她没有再解释。
纹刻在记录板上写下压感两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巴尔克走到了阿什莉娅身边。
他只是和她并排走了十几步,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全队收拢。
六名兽人战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行军队形切换成战斗间距。
“报告。”
走在最前面的狼人副官回过头说道:“工虫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它们在爬,而且是往一个方向爬。我们得拉着它们。”
巴尔克看向翻译兵。
对方上前一步,表情有些古怪。
“这是趋向性。”翻译兵说道:“二十只工虫里,有十四只表现出明显的方向趋向。它们往偏东偏南爬。我们拉偏几次,它们又转回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半个时辰前,越往前越明显。”
巴尔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岩壁,又看了看脚下那条越走越宽的暗金碎屑带。
“方向呢?”他问纹刻。
“偏东偏南。”纹刻答。
三个偏东偏南叠在一起:碎屑带、脉冲信号源、工虫趋向。
“战斗间距保持。”
“工虫用牵引索拴住,不许它们自己往前。所有人,眼睛看前方。”
队伍重新移动,速度慢了一半。
纹刻趁机检查了三棱柱组件的分载状态。
二号平台的底座和中段锁扣完好,承重读数正常;三号平台的炮顶固定带没有松动,冷却阵的待机温度稳定。
他在检查表上逐一打勾,勾到最后一项的时候,笔尖停了。
黑丝回路装置的待机读数比第一日高了一截。
装置处于被动接收状态,读数本应稳定在基准线附近,可现在读数在缓慢上升。
纹刻心里清楚,待机读数上升只可能意味着两种情况:
要么是周围环境的魔力背景在变强,要么是装置本身在被什么东西喂着。
两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队伍正好经过一处岩壁的转折。
转过这道弯,前方的斜井忽然变宽,左右两壁一下子退出去很远,灯火照不到边。
风从更深处吹来。
风从黑暗深处挤出来,拂过碎屑带的时候,那些暗金色的碎片齐刷刷的闪了一下,就像是麦浪被风压过。
一号泰坦虫的触肢猛地收成一团。
纹刻下意识抓住记录装置。
读数板的指针跳动,然后定在一个他没见过的位置上。
“巴尔克。”
巴尔克已经停了。
不需要纹刻喊,巴尔克自己看见了。
前方黑暗里,距队伍大约四十步的地方有一点光。
那点光只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明灭,明灭的节奏很慢,就像是在缓慢呼吸一样。
纹刻的呼吸也跟着那个节奏停顿。
他举起记录仪把灵敏度推到最高。黑丝回路的亮度随着那点暗金光的明灭一起起伏。
这和他在第二个节点附近收到的脉冲一模一样。
“像……像鳞片。”
某种活物的鳞片在呼吸。
风又吹过来,腥气重了一分。
巴尔克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后。
全队停步。
没有一个人出声。
阿什莉娅站在巴尔克身后半步闭着眼。她的手又抬了起来,五指微张按在虚空里。
“它在动。”
纹刻的笔停在记录板上,墨迹在纸上洇开黑点。
前方的黑暗里那点暗金光又灭了。
然后,它重新亮起……
比之前,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