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眼前这个叫景天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轻声说道:“你找你妹妹,我也在找我的哥哥。”
江寻抬起头。
他的表情是孩子式的好奇,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仙子姐姐,你的哥哥也把你弄丢了吗?”
“是啊!”江挽星说道。
她侧过头,看着桌上那一盏油灯。
灯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一下,“他把我弄丢了。”
江寻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弄丢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实际上是抛弃了。
江挽星内心始终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江寻也明白这一点,他当初的想法,就是赶紧甩掉江挽星这个包袱,将她安排好,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所以当初说断绝关系的时候,是一点情面都没留的。
“仙子姐姐。”江寻开口,小心地说道,“你找你哥哥找了多久?”
“十三年了吧。”江挽星说道。
江寻愣了。
十三年?
他自离开玄霄仙宗,到突破金丹假死脱身,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
三年,如何变成十三年了?
他看着江挽星那张已然褪去所有稚气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在江寻的印象里,江挽星才十五六岁,哪怕过去三年,变化应该还不至于怎么大。
他还以为是江挽星修为增长的原因。
原来是已经过去十年了。
难怪!难怪她的面容变化这么大,难怪她的身量拉长了这么多。
那江挽星现在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就很合理了。
短短三年就从一介凡人修到金丹巅峰,那太可怕了。
用普通修士来说,没有一两百年的苦修根本不可能。
江寻自己也是靠洞虚本源才能突破金丹。
不然还得花费数年的苦修。
江寻心中忽然有些急躁。
自他金丹雷劫消散,到在俊泽山上重新睁开眼睛。
这其中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对修士算不得多长,一次闭关就可能过去了,但……
“景天?景天!”
一只手在江寻的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江寻回过神来,看见江挽星正微微皱着眉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说话,像失了神一样。
“你怎么了?”江挽星问,“怎么一下子就呆住了?”
“没什么。”江寻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擦眼泪,“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找到我妹妹……也要花十多年。”
江挽星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放心,姐姐会帮你的。”她的嘴角弯起来,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得意,“我最会找人了。”
江寻抬起头看她。
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他还是感激道:“谢谢仙子姐姐。”
江挽星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又问了一句:“除了你妹妹,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了。”江寻摇头,“我只有一个妹妹,没有爹娘,没有别的亲人。”
他虽然想编造几个爹爹娘亲之类的人。
但仔细一想,如果江挽星追根问底的话,有些麻烦,还不如孤儿出身来的方便。
江挽星沉默。
这个孩子和她太像了。
她也只有哥哥一个家人。
她看着景天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
金丹修士,记忆之海已经开始凝聚,往日的记忆都会渐渐回拢,再难遗忘。
当年江寻哥哥怎么大的样子已经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越看越像。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张开手臂,把景天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抱的很紧。
江寻一下就僵住了,我还是个孩子啊!
“等找到你妹妹,”江挽星说道,“你就随我入仙门,这样你们兄妹就不用在外头流浪漂泊了。”
江寻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嗯。”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半路上找个机会跑了。
他总觉得跟江挽星待得越久,碰见燕清凝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因果没有清干净。
江挽星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才松开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故作严肃:“好好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江寻点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的光和他一个人的呼吸。
江寻躺在床上,其实这个时候就已经想着要不要翻窗户跑了。
但想想还是算了,如果被发现,很难跑的远。
如果能和洞虚修士一样,随手切割空间就好了。
他忽然想到龙凝儿。
如果他真隔了十年才回去,十年,龙凝儿会等他十年吗?
她会不会以为他死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了?
还是会被人发现,被人抓走?
……
次日清晨。
江寻被江挽星叫醒。
他换好衣裳下了楼。
客栈楼下摆了几张方桌,慕雁和慕婉儿已经坐在桌边了,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啃。
慕雁看见他下来,明显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男孩会松一口气,但他就是突然放心了。
江寻在他们对面坐下。
桌上摆了一些粥面馒头。
江挽星坐在一旁,说道:“快吃吧!”
“嗯。”江寻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清风和清梧从客栈门口走进来,两人径直走到江挽星身边一张凳子坐下。
清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才开口。
“师姐,镇魔司那边消息传回来了。”他把杯子放下,“那黑螺寨和幽罗殿有些关系。”
“但具体情况还查不出来,幽罗殿的人嘴太严,抓到的都是些外围的小喽啰。”
江挽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正低头啃馒头的孩子身上。
景天今天换了新衣裳,头发也梳齐了,和昨天那个满脸是泥的小花猫天差地别。
江寻注意到她的目光了。
他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把碗里的粥喝干净,又伸手去拿第二块馒头。
清风和清梧有些意外。
师姐居然对魔道的消息不感兴趣了。
吃完饭,江挽星结了房钱,带着三个孩子出了客栈。
她走到街心,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木符,往空中一抛。
木符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艘轻便的飞舟。
舟身丈许长,通体泛着乌木般的暗泽,两侧有浅浅的云纹流转。
慕雁和慕婉儿仰头看着那艘悬在半空中的飞舟,两张嘴同时张成了圆形。
慕婉儿拽着哥哥的袖子,小声道:“船!船飞起来了!”
慕雁点了点头,他以为自己见过仙人在后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但再看见一艘会飞的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因为他爹是漕运布商,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船。
他认识永州河面上每一种船型。
平底沙船,尖底福船,两头翘的画舫。
但这艘船没有桨,没有帆,没有舵,船底是平的,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咽了口唾沫,把妹妹的手牵得更紧了。
江寻也仰着头。
这艘飞舟他认得。
这不是拙深长老的云上渡吗?
没想到拙深长老居然把云上渡送给了江挽星,这是多宝贝她啊!?
“都上来。”江挽星率先跃上飞舟边沿,朝他们伸出手。
先把慕婉儿抱上去,又拉了一把慕雁。
轮到江寻时,她多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不怕。”江寻抓着她的手跳上飞舟。
清风和清梧也上了船。
飞舟升空,澄江县在脚下越来越小。
慕婉儿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嘴里哇哇地叫着,慕雁在后头拽着她的腰带,生怕她掉下去。
江寻坐在船舱里,背靠着木壁,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飞舟飞了约莫半个时辰。
从澄江县往西北方向去,山川在脚下铺开,河流变成银色的细线,城郭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江寻忽然睁开眼。
有三股阴冷的灵力正从侧前方快速逼近。
他刚坐直身子,江挽星已经站了起来。
她唤出一把青绿长剑,目光凛冽。
三道黑烟从下方的密林里冲天而起。
是三艘小型鬼首飞梭,每艘飞梭上站着一个黑袍修士,身上绣着幽罗殿的标志。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子,脸色青白,眼窝深陷。
他身后两人身形一个矮壮,一个矮胖,一人握骨鞭,一人提着鬼头短刀。
三艘飞梭呈品字形逼过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拦在了飞舟前方。
江挽星冷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清风抽出法剑,剑光凌厉,“我们师承玄霄仙宗,不想惹麻烦就滚开。”
那瘦高男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玄霄仙宗的道友们,何必这么大火气。”
他的目光越过江挽星,往飞舟上扫了一圈。
两个筑基后期的弟子,一个金丹后期的小姑娘,三个凡人小孩。
他的目光在江挽星的身姿上停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嘿嘿!”
“仙子抢了我们那么多货,给我们留三个应该没问题吧?”
江挽星懒得废话。
这些人不是来要人的,而是来报复的。
她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泛着青光,脚下一蹬飞舟边沿,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弧光直直向那瘦高修士劈去。
瘦高修士显然没料到她一句话不说就动手,仓促抬手,一道黑气凝成的盾牌挡在身前。
刀锋斩在黑盾上,裂开了一道缝。
“动手!”瘦高修士厉喝。
他们三人都是金丹中期的修士,就不信能在这里翻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