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整个人僵在江挽星怀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的孩子?
他仰起头,看着江挽星那张伤感的脸,那双杏眼里有一点水光,但不像是要哭,更像是遗憾。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江寻有一瞬间觉得江挽星已经认出他了,搁这儿故意演他呢!
但仔细看她那张脸和眼睛,又不太像。
如果真的认出他来了,绝非现在这么温和。
“景天,姐姐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再遭遇这种事了。”
江挽星抚摸着景天的小脸,内心长久以来的空白像是被忽然填满。
让她想死死抓着这个孩子不放手。
江寻愣愣的点头,“嗯…”
江挽星看着景天,也是在看那个十三年没回来的哥哥。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哥哥,那修仙就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没错,她讨厌修仙。
现在还能坚持,无非是想活的久一点。
时间久了,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哥哥了?
她把这两件事搅在了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仙子姐姐。”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拿袖子笨拙地蹭了蹭她的脸,“你别难过,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嘛。”
江挽星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忽然笑了。
她伸手把他从怀里捞出来,拿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别叫我仙子姐姐了,叫我挽星姐姐。”
“挽星……”江寻念了一遍,笑着说道,“姐姐的名字真好听,我叫景天,姐姐叫挽星,还真搭配呢。”
江挽星也是一笑,“确实搭配,这不就说明了,我们之间的缘分吗?”
江寻讪笑一声,“是…是啊!”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层啊!就随便一说,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早知道她如此解读,江寻绝不会这么说。
江挽星两手夹在景天的腋下,将他轻松抱起。
江寻下意识的抱住江挽星的脖子。
江挽星说道:“走,姐姐带你先离开这里。”
她抱起江寻走出楼舟,再次祭出云上渡。
飞舟升空,往澄江县方向折返。
客栈门推开时,慕婉儿正坐在大堂的长凳上。
小姑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江寻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从凳子上滑下来,快步跑了过来。
“景天哥哥!”她一头扎进江寻怀里,两只小胳膊箍着他的脖子,小脑袋搭在他肩上。
她哭泣泣的说道:“你终于回来了。”
江寻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我回来了。”
慕雁站在妹妹身后,抿着嘴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虽知道男孩儿也是仙人,但却不知道他的具体实力。
心智尚小的他,只知道男孩儿是为了保护他的妹妹,所以才被抓走的。
“我没事。”江寻拍了拍慕婉儿的肩膀。
小姑娘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擦一把,袖子湿了一片。
她哭得一顿一顿的:“我好担心你,那些坏人有…有没有打你?”
“没有。”江寻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我皮厚,不怕打。”
他内心有些唏嘘,看样子是那天舍身救她,让这个小姑娘对他有了些好感。
不然也不会在见到他屠了一寨子的人,还能跑过来抱住他。
但说实话,他当时还真没在意这小姑娘的死活,满脑子都是,这是一个好机会。
江挽星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耷拉下来。
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小时候的哥哥,也是怎么招同镇的小姑娘喜欢。
那时候她很厌恶,很厌恶有别的小女孩儿缠在哥哥的身边。
江挽星走到景天的背后,刚要说什么的时候。
清风从后面走进来。
清梧靠在门框上,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白,但已经能站起来了。
清风说道:“师姐,你回来了?此行有没有遇到危险?”
江挽星摇头,“只发现了一个傀儡,那魔修倒是没看见。”
随后她就将在那楼舟上发生的事大略讲了一遍。
清梧有些疑惑的说道:“奇怪,那魔修为什么不立马杀了那孩子恢复伤势,还弄一个傀儡押送呢?”
江挽星坐下来,将景天抱起,放在腿上。
“我也觉得疑惑,当时我还以为是陷阱呢。”
江寻知道破绽太大,所以早早准备好了说辞,“挽星姐姐,那坏人当时确实是要杀我的。”
“但他好像说我有什么特殊体质,所以才放过我了。”
清风坐到江挽星对面:“景天,你说那个魔修是看中了你什么体质才饶你一命的?”
江寻点头,肯定的说道:“是的,但他被姐姐伤的太重,就让另一个坏人带我走。”
他不能编出一个太具体的答案,说多了全是破绽。
江寻眨了眨眼,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他说我是什么什么灵骨,说我这副身子留着有大用。”
他看着清风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他还说,再过两个月,等灵气养足了,他就回来把我炼成丹。”
说完,江寻缩在江挽星的怀里,看样子害怕极了。
清风皱起眉头。
一个幽罗殿的金丹魔修,居然对一个小娃娃的体质如此看重。
他对江挽星说道:“师姐,你能查看一下景天的体质到底是什么吗?”
江挽星将景天抱在怀里,越发觉得景天是上天对她失去哥哥的补偿。
她将手贴在景天的后背,“我试试。”
江挽星对景天的身体有过一次探查,但那次主要是排查魔气和妖气,没有深入。
她把手掌按在景天的头顶,“景天,姐姐再帮你检查一下,别动。”
江寻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闷闷道:“嗯。”
这一次江挽星检查得极仔细。
灵力从百会穴灌入,过奇经八脉,把每一根骨骼都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江挽星的灵力扫过景天的灵根骨骼。
反复扫了三遍。
然后她忽然把手收回去,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景天。
“怎么了师姐?”清风问。
“天生剑骨。”江挽星说道。
清风腾地站起来。
他走到景天面前蹲下,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手臂,一脸不可置信,“这小屁孩?师姐,你没看错?”
“你自己探。”江挽星说。
清风把手搭在景天肩上,灵力探进去,片刻后把手抽回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真是。”
而后他神色一变,又有一些可惜,“但……杂灵根。”
江挽星也沉默了。
天生剑骨,万中无一的剑修资质。
这种体质的人天生经脉通透,修剑速度是普通修士的数倍。
对领悟剑意十分有帮助。
但灵根却是抹平了这种差距。
玄霄仙宗说到底并不是主修剑道的宗门,若收景天入门,修行速度顶多和普通弟子一样。
反而会浪费了这种资质。
不过倒是也有一个宗门,应该不会介意,还会热情欢迎,那就是青云剑宗。
江挽星将这个念头压下。
“难怪那魔修不肯杀他。”一旁的青梧说道,“天生剑骨,拿来炼成人丹,可是对修为突破大有益处。”
清风沉默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景天,“还好师姐寻人的本事厉害,不然景天真要被那魔修祸害了。”
江寻身体一抖,像是被说怕了。
江挽星紧紧搂着怀里的小人儿,“以后你哪儿也别去了,跟着姐姐,去哪儿都跟着。”
“姐姐修到天上也护着你。”
江寻仰头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他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不瞎编了。
天生剑骨只是他用身体内那太初浑元剑意伪装的。
慕婉儿趴在江挽星的脚边,她红着眼睛说道:“景天哥哥,婉儿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江寻扭过头看她,“不用了,只要你开心就行。”
他可真不想欠别人人情,也不想让别人欠他人情。
“你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肯定想家了吧。”江挽星将慕婉儿往旁边扒开一点,笑着说道:“明天我就送你们回家。”
……
次日,飞舟抵达永州。
永州是府城,城墙比澄江县高出好几倍,城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队。
慕家在城东最繁华的一处地段建有府园。
慕雁的爹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飞舟落下时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飞舟还没停稳他就往前迈了两步,手在衣摆上反复蹭了两下,一张圆润的脸上焦急和庆幸混在一起,把五官拧得有些滑稽。
“爹!”
慕雁从飞舟上跳下去,慕婉儿紧跟其后。
中年男人一把接住两个儿女,搂得紧紧的,肩膀抖了好几下。
“雁儿,婉儿,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慕雁抹着眼泪说道:“爹,我和妹妹都没事。”
中年男人松开两个孩子,红着眼眶走到江挽星面前,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弯下腰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道友大恩大德,慕某无以为报。”他直起身,声音还有些发抖,“这两个孩子是我半条命,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必如此。”江挽星说,“我只是顺手接的任务。”
“你儿子很聪明,一路护着妹妹,女儿也懂事,不哭不闹,你自己的儿女,你自己教得好。”
慕雁他爹的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他退后一步,又朝清风清梧拱了拱手,“不管怎么说,三位道友,日后若有需要慕某的地方,慕某定不推辞。”
清风说道:
“我们也是拿灵石办事。”
“我观道友一对儿女也皆是有灵根的,何不教他们一些功法,日后再碰见这种事也不至于如此担忧。”
中年男人一时有些落寞,他无奈道:“最近几年修仙界是什么样你们也知道,像我这种连筑基都是奢望的人,能在凡俗当个富家翁也挺好的。”
江挽星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她对这些隐居的修士不感兴趣。
清风青梧两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也拱了拱手,便作道别。
慕婉儿从爹爹怀里探出头来:“我想和景天哥哥道个别。”
中年男人看了看飞舟上趴着的一个小男孩儿,“好。”
慕婉儿被放下来,小跑到江寻面前。
她站到他面前,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两只手揪着衣角扭了好几下,才从嘴巴里憋出一句:“景天哥哥,等我长大了就去报答你。”
她说完就扭头跑回哥哥身后,把脸埋在他后腰上,露出小半张脸偷偷看他。
“额…”江寻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可不想再放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承诺。
不过听到这句话,江寻不由又想起龙凝儿好像也对他说过。
慕雁抬手朝江寻挥了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保重。”
江寻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两兄妹被他们爹一手一个牵着走进慕府大门。
飞舟重新升空,永州的城墙在脚下慢慢变小。
江挽星盘膝坐在飞舟上,把罗盘放在膝盖上,又把景天叫过来,问了他一些关于龙葵的信息。
景天说没有妹妹的贴身物品。
江寻可不会真让江挽星找到龙凝儿,而且说实话他也确实没有龙凝儿的贴身物品。
江挽星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景天那张脸,叹了口气,“人海茫茫,如果没有引子,怕是很难找到你妹妹。”
她把罗盘收起来,“等回了玄霄仙宗,我调几个人手过来帮忙。”
江寻没接话。
江挽星找人太可怕了。
隔着不知多少山川多少里路,凭一件旧衣裳就能一路追到飞舟上。
要是让她摸到龙凝儿的衣角,怕是不出三天就得被抓出来。
当晚,他们投宿在一家官道边上的驿站内。
一张床。
江挽星让景天靠墙睡,她则睡在侧边。
夜深了。
江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假寐。
他听见江挽星翻了个身,隐隐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这让江寻内心压力暴增。
“景天你睡了没?”江挽星问。
江寻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江挽星又开口了:“景天,没有爹娘,你会不会很难怪啊?”
“你以后跟着姐姐,好不好?姐姐会教你本事,带你修行,给你买衣裳,给你做好吃的。”
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姐姐一直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孩子。”
她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短,像是在嘴角边散开的一小团苦涩。
“我和哥哥的孩子,想来应该和你很像,你们站在一起,一定会被当成兄弟一样的。”
江寻现在哪里还敢睁眼,全身是连动都不敢动。
他实在想象不到叫江挽星妈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
哦!不对,应该是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