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乡试渐近,城中士子愈发浮躁,夜夜宴饮唱和者不绝,海瑞依旧早睡早起,饮食极简,粗茶淡饭,足不出户,只将历年乡试程文、名臣奏疏反复揣摩,一字一句抠其义理,不求辞藻华丽,只求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汝贤!”来人推门而入,瞧见海瑞还在端坐读书,便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看什么书,莫说我不念同乡之宜,有要事提点你。”
海瑞皱眉看向他:“刘兄,什么事如此急切?”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刘峥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得意洋洋道:“昨日我们有幸去拜访了本次乡试的同考官张大人,事后托了广东布政司的周师爷,送了八百两,还备了端砚、苏绣等物。
只要你的破题和次篇,按照我说的嵌进特定的两个字,稳取。
你文章虽好,可如今糊名誊录,无关节便是瞎猫碰死耗子,我已跟周师爷说好,带你一份,只须三百两,暗号一样,保你同中。”
海瑞没有理会他,还是在继续看书,那人觉得这家伙果真是不识趣的榆木疙瘩,纵中了举也别想有什么作为。
哪里像他这般精明,算命的都说了,他啊,平步青云的命数,最次也是六部的堂官!
但为了回点本,还是继续道:“你我是乡党还是同科,将来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我知你家清贫,恐是手头没有这么多银子。
也罢,我暂先给你垫上,等你中了举人,自有人献土赠银,到时候你再还我便是了。”
所谓穷秀才富举人,三百两对秀才而言是天大的数字,但对举人老爷而言,也就那么回事儿。
海瑞放下书,他的动作很慢,先将书页间的竹签书签取出来,端端正正地夹在读到的那一页,然后将书合上,放在案角,与其余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摆在一起。
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刘峥,刘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海瑞的目光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敌意的直,是一种天生的、未经打磨的直。
像一面没有镀银的铜镜,照什么就是什么,既不美化,也不扭曲。
刘峥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得意洋洋的、刚花了八百两银子,又来拉人回本的人,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开。
现在是难看了点,但乌纱帽一戴,丑的了?
“刘兄。”海瑞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的同考官,是哪一位张大人?”
刘峥以为他动了心,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张学颜张大人,广东提学副使,本次乡试的同考官之一。
你可别往外说,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周师爷是布政司的老人了,跟张大人身边的书吏是同乡,才搭上这条线。
八百两,已经是周师爷的面子了,换旁人,没有一千两下不来,而你有我这条关系,三百两就解决了,真不多!”
海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从刘峥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摞书上,最上面那本是《大明律》。
是他从琼山带来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律文旁边密密麻麻地批着蝇头小字,是他这些年读律时一条一条写下的心得。
“刘兄,你方才说,端砚、苏绣,还有什么?”
刘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便掰着手指道:“端砚两方,都是老坑的,一方送给张大人,一方给了周师爷,苏绣也是让人从苏州捎来的。
另外还有两坛惠州老酒,一些干鲍鱼翅,都是拿得出手的东西,不会失了体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对和田玉的笔架,是专门给张大人备的,听周师爷说,张大人喜欢收集笔架。”
海瑞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下这些名目,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刘兄,你身上这件青衫,是新做的?”
刘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确实是新做的,料子是湖州丝绸,虽不是顶好的,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比起海瑞的粗布衣服更是强到了天上。
他不明白海瑞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是,上月托人从广州城里的裁缝铺子做的。”
“多少银子?”
“这……三两二钱。”刘峥有些摸不着头脑,“汝贤,你问这个做什么?”
海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道:“刘兄家中,年入几何?”
刘峥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不笨,海瑞问到这里,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了。
但他还是答了:“我家有几十亩水田,年景好时,除去佃租和各项使费,能余下三四十两。”
“三四十两。”海瑞将这几个字慢慢地念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笔很简单的账,“八百两,便是二十年的积余,刘兄,你家中可还有父母要养?可还有兄弟要帮衬?可还有妻儿要糊口?”
刘峥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海汝贤!我好心好意来提点你,还愿意帮你垫银子,你不领情便罢了,还在这里盘问我的家底,你这是什么意思?”
海瑞也站了起来。他比刘峥矮了小半个头,身形也瘦,站在刘峥面前像一株被海风吹得细瘦的椰树。但他的腰是直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怒色,没有惧色,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刘峥,像看一道策论里需要驳斥的谬论。
“刘兄,你方才说,我中了举人,自有人献土赠银,到时候再还你便是,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刘峥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忽然发现这话不能接,若是这疯子出去乱说,他可要吃挂落。
哎,早知不来了!
海瑞没有等到他回答,便继续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你送银子,是因为你想中举,你想中举,是因为中了举便能做官,做了官,便能把送出去的银子十倍百倍地捞回来。
你捞回来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是从刑狱里榨来的,是从朝廷的税赋里克扣来的。
你刮一两银子,便有一户人家卖儿鬻女,你榨一两银子,便有一个冤魂哭号无门,你克扣一两银子,边防便少一石粮,河道便缺一袋土,地方便多一个被逼反的黎人。”
他停顿了一息,“刘兄,你今日送出去的八百两,将来是要用人血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