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翻开卷宗,扫了一眼。
三行字。
“兹令神龙军统帅叶尘,即刻入中枢大阁觐见。不得延误,不得推辞,不得携带随行武装。“
落款处盖着大夏最高主君的私印——一枚比绝密钢印还要小一圈的赤金方章,刻着一个古篆体的“御“字。
叶尘把卷宗合上,递回给冷霜。
“车在哪。“
冷霜转身,快步走向车队。第三辆装甲车的后门已经打开,但她没有停在那里,而是径直走向队列最前方一辆与其他五辆截然不同的车。
深黑色的防弹越野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底盘比普通军用车高出半尺,轮毂上包裹着一层暗哑的钛合金护板。
前挡风玻璃的右下角,贴着一面巴掌大的旗帜。
赤底金龙。
大夏国旗中,只有最高主君的座驾才有资格悬挂的规格。
冷霜拉开后车门,侧身站定。
叶尘走过去,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六辆装甲车的引擎同时轰响,排气管喷出浓重的热浪,整支车队缓缓启动,碾过演武场门前的青石路面,驶入长街。
——
京城的街道空了。
不是那种深夜无人的空,是被强制清场后的空。
每一个路口都拉着三道拒马,拒马后面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穿的不是普通军区的橄榄绿,而是玄铁灰——皇家禁卫军的制式作战服,胸口绣着一枚金色的盾形徽章。
车队从第一个路口驶过时,拒马被迅速拖开。
两排禁卫军同时转向车队的方向,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的盾徽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没有口号,没有呼喊。
只有拳头砸在胸甲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从第一个路口传到第二个,从第二个传到第三个,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沿着车队行进的方向依次响起。
车窗是单向防弹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
叶尘靠在后座上,手臂搭在车门扶手上,五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他没有看窗外。
冷霜坐在副驾驶,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尘的侧脸,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开口。
车队经过第五个路口时,路边一栋写字楼的落地窗后面,有人用手指拨开了百叶窗的缝隙。
那是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
百叶窗的缝隙只有一指宽,但足够看清楼下的一切——空无一人的八车道马路上,六辆装甲车护着中间那辆悬挂赤底金龙旗的越野车,以四十码的匀速向前推进。每过一个路口,两排禁卫军捶胸致礼,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手指从百叶窗上缩了回去。
窗帘落下,遮住了所有光线。
——
演武场内,血腥味还没散。
车队离开后,跪伏在看台上的权贵们陆陆续续地抬起了头。
没有人说话。
他们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互相对视,有人的膝盖已经跪得青紫,撑着椅子站起来时腿在打晃。有人的衬衫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就打冷颤。
贵宾席东侧,纳兰远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双手从石栏上滑脱,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背撞在椅子上,又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坐在地面上。他的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像一台过载的风箱。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上下磕碰,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纳兰嫣然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十根手指还保持着抓扶手的姿势,指尖的血痕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细线。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演武场正门的方向——叶尘离开的方向。
那条甬道里还残留着军靴踩过血水的脚印,一个接一个,从台上一直延伸到门外,每一个都清晰可辨。
纳兰嫣然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些被木刺扎出的细小伤口。
然后她笑了。
不是讥讽,不是苦涩,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
声音很轻,像气泡破裂。
“我们以为他是来京城求一席之地的泥鳅。“
纳兰远的喘息声停了一拍,浑浊的老眼转向她。
纳兰嫣然抬起头,看着甬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军靴的血印在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却不知,他是一条来掀翻这片海的真龙。“
纳兰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
车队驶过最后一个路口。
前方的道路尽头,一座建筑从两排法国梧桐的树冠后面露出了轮廓。
不高,只有三层。
但占地极广,青灰色的砖墙绵延数百米,墙头嵌着半尺厚的花岗岩压顶石,每隔三十步就立着一座暗堡式的岗哨。墙内的屋脊是传统的歇山顶,覆着墨绿色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沉沉地压着,不反光,不张扬,却透出一股吞吐天地的沉重。
中枢大阁。
大夏最高权力中枢。
车队在正门前二十米处停下。
六辆装甲车的引擎同时熄火,车门依次打开,全副武装的护卫跳下车,在越野车两侧列成两排。
冷霜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门,拉开车门。
叶尘下了车。
他站在中枢大阁的正门前,抬起头。
正门是两扇四米高的红木大门,门板上钉着一百零八颗铜钉,排列成九行十二列。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字。
“中枢“。
没有人来迎接。
但大门正在打开。
两扇红木门扇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推开,沉重的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巨兽在翻身。
门内是一条笔直的甬道,青砖铺地,两侧每隔五步立着一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侍卫,双手交叠在腹前,腰间别着的不是枪,是一柄短剑。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独立的大殿。
殿门敞开。
光线从殿内透出来,被甬道两侧的高墙切割成一道窄长的光柱,笔直地铺到叶尘脚下。
叶尘迈步走了进去。
军靴踩在青砖上,声音被两侧的高墙挤压、放大,一下一下地回荡。
甬道两侧的黑衣侍卫没有行礼,没有低头,但每一个人在叶尘经过时,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叶尘穿过甬道,走进大殿。
殿内的陈设出乎意料地简素。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四面墙壁是素白的,只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从东墙铺到西墙,将大夏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疆域尽收其中。
殿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桌上只有一盏茶、一份文件。
长桌的后方,一个人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剪裁极为普通,放在街上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他的身形不算高大,肩膀的宽度甚至比叶尘窄了一圈。
但他站在那里。
仅仅是站在那里。
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得沉了下来,像灌了铅。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拇指的指腹在烟身上缓慢地摩挲。
叶尘的脚步在距离长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那个人转过身来。
五十岁上下的面孔,颧骨很高,下颌线条硬朗,两道浓眉下面是一双极深的眼窝。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零星的白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被压得极沉极稳,像一柄被反复锻打过的铁锤——所有的锋芒都被收进了铁胚里面。
大夏最高主君。
他看着叶尘。
叶尘看着他。
大殿里没有第三个人。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扭成一缕细线,无声无息地散开。
最高主君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放在了桌上。
他开口了。
“坐。“
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