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发现她娘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就是红了，水汪汪的，像是被风吹的。
苏茶许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气压回去，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到了！前面就是坊市！”
坊市的传送阵设在镇子东头，一座青石砌的高台，台上刻满了阵法纹路。
几个修士正在排队等候，看穿着打扮像是去各宗派报到的弟子。
苏茶许交了灵石，把苏寐送上高台。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苏茶许站在台下，双手拢在嘴边，冲她喊了一声：“到了记得发消息！别忘了！”
苏寐还没来得及回答，传送阵的光芒就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脚就踩到了实地。
苏寐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座完全不一样的山。
墨山。
山势不算陡峭，但层层叠叠，从山脚到山顶全是建筑。
最底下是成片的工坊，烟囱林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往上是弟子居住的区域，白墙灰瓦整齐排列。
再往上是主峰，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几座气势恢宏的殿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药草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刚炸了一炉丹药或者烧坏了一件法器。
苏寐踮起脚尖往山门方向望了望，山门很朴素，两根石柱上刻着“墨山周氏”四个字，底下站着几个执事弟子，正忙着登记新入门的弟子。
苏寐深吸一口气，迈开小短腿准备过去报到。
刚走了两步，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她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身后。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脸上戴了一个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
“你……你是新来的？”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生涩。
苏寐点了点头。
“我……我带你去报到。”少年说完就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走。
苏寐跟在他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速。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走路的样子怪怪的，肩膀缩着，头低着，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缩小。
但他明明比她高出一大截，缩也没用，站在人群里依然显眼得像根竹竿。
“师兄，”苏寐小跑着追上去，“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口罩上方露出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我……你以后就知道了。”他说。
苏寐：？
这是什么答案？什么叫以后就知道了？
她正要追问，少年已经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山门方向走去。
苏寐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好奇怪。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双耳朵尖红起来的样子，有点眼熟。
报到的手续比苏寐想的简单。
执事堂的师姐看了看她的推荐信，又看了看她的人，二话没说就递给她一块木质名牌、一套被褥和一张饭卡。
“外门弟子，甲字区十七号宿舍。”师姐指了指山顶方向，“往上走，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再走两百步就到了。”
苏寐抱着被褥，名牌和饭卡塞进袖子里，出了执事堂的门。
门口，那个灰袍少年还站着。
他靠在一棵松树下，姿势看起来是在等人，但头低着，脸埋在口罩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
“走……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苏寐跟在他后面，这次她留了个心眼，特意走快了两步，跟他并排。
“师兄，你怎么戴着口罩呀？山上不冷。”
少年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习惯了。”他的声音更闷了。
苏寐偏头看他的侧脸——口罩遮住了鼻子和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紫色的。
很深的紫，像是熟透的葡萄在阳光下透出来的那种颜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黑色，但认真看就能看出那一层淡淡的紫意。
紫色的眼睛。
苏寐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师兄，你的眼睛好好看。”
少年的脚步彻底停了。
他站在路上，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口罩上方露出的皮肤从耳朵尖开始一路红到额角，红得能滴血。
“你……你别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苏寐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她说什么了？夸了一句眼睛好看而已，这人怎么跟被雷劈了似的？
少年重新迈开步子，这回走得比之前更快了，几乎是在逃跑。
苏寐不得不小跑着跟上，怀里的被褥差点掉地上。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又走了两百步，一栋小院出现在眼前。
灰墙黑瓦，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树上挂了几个青涩的果子。
“十七号。”少年指了指院门，说完就要走。
“师兄等一下！”苏寐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谢谢你带我来报到。请你吃。”
少年盯着她手里的桂花糕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
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我不饿。”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你好好修炼。有什么需要……找我。”
“我怎么找你呀？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下半张脸。
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很好看，脸颊上还沾了一小块黑色的灰。
“叫……叫哥。”
苏寐眨了眨眼。
叫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已经把口罩拉回去了，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苏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叫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发前一天晚上，苏茶许跟她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