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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司礼监值房的灯亮了一夜。

    陈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份抄来的传单。

    纸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墨迹晕开,有几个字糊成一片。

    但他还是盯着看。

    “以阉竖之身,窃弄权柄……”

    每一个字都在骂他。

    陈洪把纸拍在桌上。

    手在抖。

    值房门外,小太监刘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大气不敢出。

    “三百多人?”陈洪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变了调的颤。“国子监三百多号人,举着火把,冲到宫门前喊'诛奸佞'——这事你现在才跟我说?”

    刘全的脑袋磕在地上。“督公,奴婢也是刚得的消息,锦衣卫那边——”

    “锦衣卫!”陈洪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屋里来回走。

    脚步又急又碎。

    “那张纸。”陈洪停下来,扭头看刘全。“那张传单,是从哪里来的?谁写的?谁印的?谁发到国子监去的?”

    刘全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督公,还没查出来……”

    “没查出来?”

    陈洪走到他跟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刘全整个人歪倒在地,不敢动。

    “废物。”

    陈洪喘着粗气,退回椅子上坐下。

    手撑在扶手上,指尖发白。

    谁?

    到底是谁?

    这事不对。太不对了。

    陈洪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国子监那帮书生,平日里连上个奏疏都要先打三天草稿,什么时候有这等胆色,敢举着火把冲宫门?

    有人在背后推。

    一定有人在推。

    陈洪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高拱?不像。

    高拱是个直肠子,要整他早就当面参了,不至于用这种阴招。

    何况高拱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精力搞这些。

    赵贞吉?更不像。

    那家伙滑头得很,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那就只剩一个人。

    冯保。

    陈洪的眼睛一下子睁开。

    冯保那个狗东西。

    他跟自己争了多少年?从吕芳倒了那天起,冯保就没消停过。

    表面上恭敬,背地里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位子。

    现在赵宁下狱,朝堂乱成一锅粥——这不正是冯保等了许久的机会?

    把自己搞倒,把赵宁救出来,他冯保里外都是好人。

    陈洪越想越觉得对。

    冯保在宫里经营了多少年?

    东厂的人脉,内书堂的关系,还有外头那些跟他暗通款曲的言官——国子监那边的事,他做起来轻车熟路。

    “刘全。”

    地上那人立刻爬起来,跪好。“奴婢在。”

    陈洪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去查冯保。这几天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他身边的人跟外面有没有往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刘全犹豫了一瞬。“督公,冯公公那边的人不好动……”

    “不好动?”

    陈洪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现在命都快没了,你跟我说不好动?”

    他弯下腰,凑近刘全的脸。

    “你去找东厂的赵四,让他带人盯着。冯保手底下的每一个太监、每一个婆子,进出宫门的时辰、路线,全部给我记下来。”

    刘全的背已经湿透了。

    他磕了个头,爬起来往外走。

    “等等。”

    陈洪叫住他。

    “再派两个机灵的,去外面打听。那张传单到底是哪个印坊印的。京城就那么几家能印这种东西的铺子,一家一家查。查到了,把人给我带来。”

    刘全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了。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洪一个人坐着。

    灯芯爆了一声,蹦出一小截黑灰,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

    他没动。

    完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太清楚了。

    舆论这东西,一旦起来了,就像大堤决了口——谁站在缺口下面,谁就得被淹死。

    “诛奸佞”。

    奸佞是谁?是他陈洪。

    三百多人冲到宫门前喊,明天就是三千人。

    后天就是三万人。

    朝廷压不住,任何人都压不住。

    到时候朝廷要平息众怒,拿谁开刀?

    还不是他。

    陈洪把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

    他忽然想起嘉靖朝的严世蕃。

    严阁老的儿子,何等风光?

    到头来还不是被绑到菜市口砍了脑袋?

    抄家的时候,满朝文武拍手叫好。

    他陈洪连个严世蕃都不如。

    严世蕃好歹是阁老的儿子,死了还有人惋惜两句。

    他一个太监——死了就死了,谁记得?

    不。

    陈洪的牙咬紧了。

    不能这么死。

    他可以死。

    但不能白死。

    如果真是冯保干的——

    陈洪的眼里闪过一道狠辣的光。

    那他一定要把冯保拉下来。

    死也要拉。拼着鱼死网破,拼着这条命,也要让冯保陪葬。

    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亮了。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陈洪一夜没合眼。

    脸色灰败,眼窝塌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扶住桌角才没倒。

    站稳之后,他对着铜镜照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乌青。

    眼底全是红丝。

    老了。

    也快了。

    陈洪伸手整了整衣冠,把帽子扶正。

    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晨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两个小太监正蹲在墙角说话。

    看见他出来,吓得弹起来。

    陈洪没理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宫城的方向。

    金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亮得刺目。

    那座宫殿里那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此刻还在昏迷当中,生死难料。

    而他陈洪,曾以为自己是那个人身边最近的影子。

    陈洪咧了一下嘴。

    影子没了光,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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