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被摇醒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就闻到了母妃身上的檀香味。
“钧儿，起来。”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烛火被宫女端得近了些，刺得他眯起眼。
李贵妃已经在替他整理衣襟了，动作又快又急，不像平日那般从容。
朱翊钧一下子清醒了。
母妃从不这样。
“母妃？”
“换衣服，穿太子袍服。”
朱翊钧看着她的脸。
烛光底下，母妃的嘴唇抿得很紧，眼底有一种他不太看得懂的光——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之后的那种笃定。
“去哪？”
“诏狱。”
朱翊钧的身子一僵。
诏狱。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意思逐渐浮出水面。
“接亚父？”
李贵妃没回话，只是把叠好的太子冠服从宫女手里接过来，铺在床沿上。
朱翊钧没动。
他盯着那套袍服，嘴唇动了动：“母妃，您之前说过——”
“您说要等我登基之后，名正言顺，才能把亚父放出来。您说现在不安全，高拱还在，动不得。”
朱翊钧的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
他今年十岁，可这几天经历的事，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
昨晚父皇驾崩，母妃把他抱在怀里，一句一句教他——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忍。
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计划变了。
李贵妃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钧儿，听母妃说。”
她的手覆在他膝头，指尖还是凉的。
“你在这宫里待了整整一天了。外头什么样，你知道吗？”
朱翊钧摇头。
“高拱堵在乾清宫外，不肯主持丧仪，也不肯走。满朝文武站在那儿看着，没一个人敢动。”
“那让冯保——”
“冯保拦不住他。”李贵妃打断他，“冯保是个奴才，高拱是内阁首辅。奴才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朱翊钧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父皇停灵到现在。再拖下去，天下人会说什么？会说新君不孝，会说后宫乱政，会说大明……没有主事的人了。”
李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到只有他们母子两个能听见。
“光靠咱们娘俩，斗不过高拱。”
这句话从母妃嘴里说出来，朱翊钧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母妃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示弱。
从来不会。
“必须请亚父出来主持大局。”
朱翊钧的呼吸停了一拍。
亚父。
赵宁。赵云甫。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头，教他认星星的人。
那个给他讲海外奇闻，讲什么叫铁甲舰，什么叫蒸汽的人。
那个在父皇面前替他挡过三次训斥，在东宫给他带过无数次点心的人。
七天前被高拱扔进诏狱的人。
朱翊钧的眼眶热了一瞬，但他忍住了。
这几天里他已经学会了忍。
“可是……”
他的声音有点哑，“现在去，安全吗？”
李贵妃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心疼，也有几分欣慰。
她的儿子在学着当皇帝了。
“张居正来过了。”
朱翊钧抬眼。
“储君去迎亚父出来辅政，天经地义——高拱拦不住，也不敢拦。”
李贵妃站起身，把太子冠服递到他手里。
“你是储君。你去，就是圣旨。”
朱翊钧攥着那套袍服，指节收紧。
他忽然笑了。
是绷了三天之后，终于等到一个好消息的释然。
“儿臣日日都在想亚父。”朱翊钧的声音闷闷的，“每天晚上都在想。我想问亚父，接下来怎么办，可母妃总说不行、还不到时候——”
李贵妃轻轻摸了摸朱翊钧的脑袋，坚定道：“现在到了。”
朱翊钧把袍服展开，翻身下床。
动作利落干脆。
宫女们围上来替他更衣。
冠带、玉佩、绣龙的太子朝服一件往身上套，朱翊钧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昨天他还只是个刚死了父亲的孩子。
现在他得去做一件事——一件可能改变整个朝局走向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母妃。
“走吧。”
李贵妃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殿门打开，冯保已经候在外头了。
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换了一身正式的袍服，身后跟着十二个提灯太监，排得整齐齐。
“殿下。”冯保躬身。
“去诏狱。”朱翊钧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冯保没有多问，直起腰，朝身后一挥手。
“摆驾——”
“太子殿下銮驾，往北镇抚司诏狱。”
十二盏宫灯在风里微晃，光芒连成一线，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淌过沉寂的紫禁城。
朱翊钧走在最前面，太子朝服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身后是冯保，是宫女，是提灯太监，是两列侍卫。
浩浩荡荡。
经过乾清宫侧门时，朱翊钧偏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台阶下，影影绰绰还有人站着——那是高拱。
还有满朝文武。
朱翊钧没停。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诏狱在皇城北面，穿过三道宫门，再过一条甬道就到了。
夜风灌进甬道，带着深秋的潮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朱翊钧攥了攥手心。
前方，诏狱高墙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出形状。
铁门紧闭，门前的锦衣卫听见动静，提刀迎了上来——然后看清了来人，一个个愣在当场。
冯保上前一步，嗓音尖亮，划破沉寂：
“太子殿下驾临，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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