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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龙脉!?

    锦衣卫来的人姓方,赵宁见过,是朱希孝手底下的百户,专管京城里的眼线。

    方百户站在前厅里没坐,靴子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跑得急。

    赵宁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墙上挂的一幅字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行了个礼。

    “什么事?”

    方百户没绕弯子:“阁老,工业部衙门被围了。”

    赵宁脚步一顿,站住了。

    “谁围的?”

    “旧六部的官员,都察院的人也有。少说百来号,把工业部前后门堵得死死的,进出不了人。朱部长困在里头,工业部好几个主事、员外郎让人动了手,有两个挂了彩。”

    赵宁没接话,目光扫了他一眼。

    方百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起因是工业部月初发了一道公函,鼓励各地开山采煤。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开了,都察院的御史最先闹起来,说开山挖煤伤龙脉、动地灵,有违天道。然后翰林院跟着附和,再然后礼部也搅进去了,说什么祖宗规矩不能动。到今天午后,这帮人就直接涌到工业部门口去了。”

    赵宁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工业部鼓励开山采煤这件事,是他点的头。

    朱载堉上个月上的条陈,写得清楚——北方冬日苦寒,京畿一带薪柴价格年年涨,穷苦百姓烧不起炭。

    山西、河南多处有煤脉露头,若能官营督办、鼓励开采,既解民用之需,又能为日后的冶铁炼钢备料。

    赵宁看完那道条陈,改了两个字就批了回去。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炸了锅。

    龙脉这种话,说出来可大可小。

    小了,不过是迂腐之论;

    大了,就是诛心之言。

    朱载堉一个藩王宗室出身,没几个人真把他放在眼里。

    工业部又是赵宁一手设立的新衙门,打狗看主人,这些人围工业部,就是在试探赵宁的底线。

    “朱希孝人呢?”赵宁问。

    “朱指挥使在北镇抚司,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派了一队人过去维持,但……”

    方百户斟酌了一下,“但朱指挥使的意思是,这事儿牵扯百官,锦衣卫不好硬压,得等阁老示下。”

    朱希孝滑头。

    但也不能说他做错了,锦衣卫去弹压百官,往小了说叫维持秩序,往大了说就是厂卫残害忠良,不知道哪个御史又能写出一篇花团锦簇的弹章来。

    “围了多久了?”

    “将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赵宁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腊月天黑得早,再拖下去,这帮人在工业部门口冻一夜,明天一早就是一出更大的戏码,说不定就有人要往午门前一跪,把事情闹到御前去。

    不能让他们撑到明天。

    “赵福。”

    赵宁转身往回走。

    赵福已经候在廊下了,他从方百户踏进大门那一刻起就竖着耳朵听。

    “备车。”

    赵宁边走边说,“去工业部。”

    赵福愣了一下:“老爷,您亲自去?”

    赵宁没理他,已经拐进了内院。

    他走得快,廊下的灯笼被带起一阵风,纸面上的“赵”字晃了两晃。

    李若清刚把赵怀瑾哄住,正坐在暖阁里给赵承安收拾一件过年穿的小褂子。

    赵宁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出什么事了?”

    “工业部那边有点麻烦,我过去看看。”

    赵宁换了件出门的袍子,把官帽从架子上拿下来。

    李若清放下衣物,站起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她没追问,只是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

    赵宁在家穿常服的时候很少戴官帽,腊月里天寒,他穿这一身出去,显然是去办公事。

    “几时回来?”

    “不好说。”

    李若清收回手,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了一件大氅递给他:“外头冷。”

    赵宁接过大氅搭在臂弯里,转身出了门。

    马车在胡同口等着,赵福已经在车辕上坐好了。

    方百户骑马跟在侧面,神色紧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得很远。

    腊月里的京城天黑得早,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家铺子的灯火从车帘缝隙里闪过。

    赵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盖。

    朱载堉这个人,他用得放心。

    宗室子弟里难得一个不务虚名、真肯做事的。

    当初设工业部的时候,朝中有人反对,说朱载堉是藩王之后,让他管工业部是给宗室开了口子。

    赵宁硬顶着压力把人安上去了。

    朱载堉也争气,几个月的时间把工业部的架子搭起来,各地的矿产勘查、冶铁作坊的改进、纺织机的推广,一件件都在往前推。

    开山采煤是他今年最想做的一件事。

    可这件事踩到了一个赵宁早就预料到的雷区——观念。

    这个时代的人信龙脉,信风水,信山川有灵。

    你跟他说挖煤能让老百姓冬天不冻死,

    他跟你说挖煤会断国朝气运。

    讲道理讲不通,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一个逻辑体系里跟你对话。

    更要命的是,这帮反对的人里头,未必所有人都真信龙脉那套东西。

    有些人是真信,有些人是借题发挥。

    赵宁这些年推行新政,从一条鞭法到开海贸,从整军务到设新六部,每一步都在动旧有的利益格局。

    挡了别人的路,别人不可能不反扑。

    只是之前他势头太猛,朝中没人敢正面硬扛。

    现在冒出个龙脉的由头,正好。

    马车拐过一个弯,方百户在外面低声报了一句:“阁老,前面就是了。”

    赵宁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远处的工业部衙门灯火通明,但不是正常办公的那种亮法——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方百户说少说百来号,赵宁目测不止。

    乌纱帽、补服、红袍蓝袍交杂,火把映着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衙门的大门紧闭,门板上被人用墨笔写了几个大字,远了看不太清。

    锦衣卫的人分列两侧,没拔刀,但手都搁在刀柄上,跟围堵的官员对峙着。

    嘈杂声隔着马车传进来,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念文章,还有人在哭——那种嚎啕式的哭,拖着长腔,像唱戏。

    赵宁放下车帘,把大氅披上,系好了带子。

    “停车。”

    赵福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赵宁掀帘下车,靴子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锦衣卫那边的人。

    带队的小旗官认出了赵宁,脸色一变,快步迎过来,单膝点地:“阁老——”

    赵宁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他没停步,径直朝工业部大门走过去。

    方百户亮出了腰牌,赵福紧跟在侧后方。

    赵宁走路不快,但步子稳,大氅的下摆在冷风里拖曳开来。

    人群最外围的几个官员先看见了他。

    一个穿蓝袍的翰林院编修愣了一下,拽了拽旁边同僚的袖子。

    消息像水波一样往里传,喊口号的声音矮了下去,念文章的停了嘴,连那个嚎啕哭的也收了声。

    赵宁走到工业部大门前站定,目光从人群上扫了一遍。

    门板上用墨笔写的几个大字他看清了——“毁山断脉,祸国殃民”。

    赵宁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两息,没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上百号人,没一个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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