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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摊牌了!【加更】

    杨烈收到罗洪先的回信时,正在内堂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几下。

    信是半个时辰前从娄山关发回来的,骑手跑死了一匹马,换了驿站的脚力才赶到。

    他把信纸展开,只有两行字,是罗洪先的笔迹:关防已换,三哨到位,少主亲验。

    杨烈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刘道成从侧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回执,站在桌边没出声,等杨烈放下碗才开口:“綦江、南川、铜仁,三路信都递到了。綦江那边韩德茂没声响,照常接了帖子,渡口的人已经安排进去。南川的吴方济没见着脚夫,但东西过了手,蜂蜜罐子到了。铜仁那头……”

    他顿了一下。

    “怎么?”

    “铜仁的蒋厨子回了消息,李柏年这两天在调兵。不是大调,是从铜仁卫抽了两百人,说是往镇远方向巡边。”

    杨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巡边?”

    “名义上是巡边。蒋厨子说,那两百人走的不是镇远官道,是绕了南边的山路。”

    杨烈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百人不多,但走山路绕南边,那个方向再往前就是播州的外围。

    李柏年是个谨慎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往这边探。

    朝廷已经在动了。

    不过比他预想的要慢。

    杨烈站起身,走到内堂西墙边,那张地图还挂在原处。

    他伸手在铜仁的位置点了一下,目光沿着南边的山路划过去,落在播州外围的一个小圈上。

    那个圈是他十二年前亲手画的,旁边标着两个字:石门。

    “石门隘口,咱们的人到了没有?”

    “昨天夜里到的,一哨土兵,六十人,带了三天干粮。”

    “够了。”

    杨烈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两百人走山路,到石门至少还要四天。让那一哨人把隘口两边的树砍了,堆在路上,不用打,拖住就行。”

    刘道成应了一声,把回执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杨烈叫住他:“去把张四维请来。”

    刘道成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说了句“是”,推门出去了。

    张四维的住处离杨烈的府邸不远,隔着两条巷子,一个三进奢华的院子。

    院子收拾得干净,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是张四维自己移来的,说是闻着提神。

    他到的时候,杨烈已经把粥碗撤了,桌上重新摆了茶。

    “子维,坐。”

    张四维拱了拱手,在客位坐下。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束得齐整,面相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少眨。

    杨烈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这几年辛苦你了。”

    “子维。”

    杨烈的语气换了,不再是闲聊的调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透。”

    张四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杨烈脸上。

    杨烈起身走到西墙边,把那张地图从墙上取下来,摊在桌上。

    茶杯被挪到一边,地图占了大半张桌面。

    “你看。”

    张四维低头看地图。

    他对这张图不陌生,播州的山川关隘他比大多数本地人还熟。

    但今天的地图和他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上面多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圈和叉,还有杨烈亲笔标注的小字。

    他的目光从北面的娄山关开始,扫过綦江、南川、铜仁,一路到南端的水西故地。

    每一个标记他都看得懂:红点是暗桩,圈是已经控制的关隘,叉是需要拔掉的钉子,小字是负责人的代号。

    张四维看了很久,没吭声。

    杨烈也不急。

    他站在桌对面,双手撑着桌沿,等张四维看完。

    “三天前,我把这盘棋激活了。”

    杨烈的声音不高,“娄山关换防完了,我儿亲眼盯着。綦江渡口、南川山口、铜仁外围,该堵的堵了,该换的换了。播州四面的口子,全在我手心里。”

    张四维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惊,不怒,不慌,连礼节性的恭维都省了。

    杨烈盯着他看了几息,笑了一声。

    “你不意外。”

    “不意外。”

    张四维的声音平得像念账本,“大人苦心经营了二十年,不可能只是为了跟朝廷讨价还价多要几顶官帽。”

    杨烈的笑意收了,眼睛眯起来。

    这个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你把底牌翻给他看,他还能接住情绪。

    “我知道你是朝廷的人。”杨烈说。

    这句话扔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四维没动。

    茶杯还在手边,他甚至没有把手缩回去的动作。

    “你是赵宁放到我身边的。这事我几年前就知道了。”

    张四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既然知道,为什么留到今天?”

    杨烈坐回主位,靠在椅背上:“因为你有用。水西是你帮我灭的,乌撒是你帮我拉拢的,播州南边那几个小土司,哪一个不是你出的主意才收服的?你替朝廷办事也好,替赵云甫办事也好,你替我办的事是实打实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图:“而且,你能送出去的消息,我都知道。”

    张四维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个不受控的反应。

    杨烈把这个细节收在眼里,没点破。

    “我今天把这些摊给你看,不是要杀你,也不是要你表态。”

    杨烈的手掌按在地图上,“我是要你明白一件事——我不打出去。”

    张四维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播州四面皆山,关隘险峻,粮草自给。我不需要打出去。”

    杨烈一字一句,“朝廷要来,让他来。十万兵马进山,粮道拉多长?补给线过不过得了娄山关?石门隘口砍几棵树堵上,他的辎重车连转弯的地方都没有。”

    他站起来,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到南划了一道:“朝廷的兵,平原上打仗是好手,进了山就是瞎子。我的土兵在这些山里走了几辈子,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条沟能藏人、哪块石头后面能放弩。他拿十万人来,我陪他耗。半年,一年,粮草耗光了,兵士水土不服,瘴气一上来,他自己就撤了。”

    张四维没插嘴。

    杨烈的声音放低了些:“天高皇帝远,赵云甫再能耐,他也管不了西南的山沟沟。朝廷的钱粮有限,倭寇要防,海上要顾,播州这个地方,打得下来他也守不住。到头来,还是得跟我谈。”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张四维脸上。

    “谈,才是我要的。”

    张四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把这些告诉我,”张四维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快不慢,“是觉得我传不出去了?”

    杨烈脸上充满自信:“你把我的全盘计划送到京师又怎样?赵云甫知道我要固守,他就能破?山还是那些山,关还是那些关。他知道了,也只能硬打。而硬打,正是我最不怕的。”

    茶凉了。

    张四维没再喝。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播州正中那个被摸得发亮的点上,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杨烈在等他说话。

    张四维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像一面老墙,什么痕迹都没有。

    “杨大人思虑周全,”他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杨烈盯着他看了三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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