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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矿上!

    工业部下辖矿场。

    矿洞口搭着一溜草棚子,四面漏风,但朝南那面钉了块破毡布挡着,中午的日头照进来,倒也不算太冷。

    三十几个矿工蹲在棚子底下吃饭,一人一碗糙米饭,上面盖着炖白菜和两块肥肉。

    肉是实打实的肥肉,切得厚,油汪汪的趴在饭上头,热气蒸着往上冒。

    一个叫狗剩的矿工端着碗,筷子夹起那块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嚼完了咽下去,长长吐了口气。

    “真他娘的香。”

    旁边一个矮个子矿工蹲在地上,碗搁在膝盖上,吃得满头是汗:“可不是,以前在陈老爷矿上干的时候,一天两顿稀粥,能捞着几粒米都算命好。”

    “那会儿还打人呢。”

    狗剩用筷子点了点对面,“李瘸子你忘了?那年你在井下多歇了一刻钟,工头拿铁锹把子抽你脊背,抽了多少下来着?”

    对面一个瘦高个的矿工正在扒饭,听见这话,筷子停了停,没抬头:“十二下。”

    “十二下!”

    狗剩嗓门大了些,“背上的疤我亲眼见过,跟蜈蚣似的趴了一排。”

    李瘸子没接这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又把碗底残着的油汤喝了,用袖子抹了抹嘴。

    “那是从前。”

    他说了这几个字,就不说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从前的事大伙都清楚。

    陈家的矿,干一天给三文钱,死了人往山沟里一扔,连口薄棺材都没有。

    矿洞塌了也不修,塞两根木头进去顶着,第二天照样下人。

    有一回透了水,闷死了七个,陈老爷派人来,不是收尸,是捞矿石。

    那是工业部接管之前的事了。

    现在不一样了。

    工业部派了个姓周的管事下来,三十出头,穿青布袍子,白净面皮,看着不像能在矿上待的人。

    可这周管事来了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把矿洞里的木撑全部检查了一遍,朽的烂的全换成新的。

    第二件事是定了规矩,每天下井不超过四个时辰,中午管一顿饱饭,每月发八钱银子的工钱。

    八钱银子。

    狗剩刚听到这个数的时候,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在陈家矿上干了六年,一个月到手最多三钱,还经常被克扣。

    “过了年还干不干?”矮个子矿工问。

    “干!凭啥不干?”

    狗剩把碗放下,“这活计上哪儿找去?吃得饱,拿得多,周管事还说了,开春以后矿上要扩,还得再招人手,工钱不变。”

    “我也干。”

    李瘸子靠在棚子柱上,把腿伸直了,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家里那二亩薄田,种一年到头够吃不够穿,媳妇成天骂我没出息。这回我攒了四个月的工钱,三两二分银子,过年回去给她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再给小丫头买串糖葫芦。”

    他说到糖葫芦的时候,脸上带出了一点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你家小丫头多大了?”狗剩问。

    “六岁了。”

    李瘸子从怀里摸出个布包,翻开来,里头裹着几颗红枣,“这是上回去镇上买的,打算带回去给她。本来想买饴糖,太贵了,两文钱一小块,舍不得。”

    狗剩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几颗红枣,枣皮皱着,个头不大,但颜色红亮,是挑过的。

    “你这当爹的还挺细。”

    “不细不行。”

    李瘸子把布包裹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个位置,“她娘身子不好,成天咳嗽,家里就指着我。我要是出点事,娘儿俩喝西北风去。”

    这话说得平淡,棚子里几个矿工都没接腔。

    不是不想接,是这话太实在了,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差不多的账。

    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的嚼裹全系在矿洞里那根绳子上,绳子断不断,全看命。

    日头往西偏了偏,棚子外面的影子长了一截。

    周管事从矿洞口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个册子,边走边跟身旁一个穿短褐的工头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十几步远听不真切,但看神色不太轻松。

    狗剩眼尖,努了努嘴:“周管事好像不太高兴。”

    “关你什么事。”

    矮个子矿工在地上磕了磕碗底的饭粒,“吃你的饭。”

    “我就随便看看。”

    周管事走到棚子跟前,扫了一眼蹲在里头吃饭的矿工们,脸上挤出一点笑:“吃好了没有?”

    “吃好了!”几个声音参差着答了。

    “吃好了就歇一会儿。”

    周管事把册子往腋下一夹,“下午再干两个时辰就收工,明天开始放假,放到正月初八。工钱今天下午发,一个一个到我那屋领,按手印就行。”

    这话一出来,棚子里嗡地热闹了。

    “放到初八!”

    “发工钱了!”

    “嫂子,我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棚子里哄地笑了。

    狗剩笑得最大声,一巴掌拍在旁边矮个子肩膀上:“老子要回去喝酒!去年过年连碗热汤都没有,今年老子要割二斤羊肉,烫一壶黄酒,关上门跟媳妇好好过个年!”

    “你有媳妇吗?”矮个子翻了他一眼。

    狗剩的笑收了收,嘿嘿两声:“过完年就有了。我娘说了,隔壁村张屠户家的闺女,说好了开春下聘。”

    “就你?”

    矮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张屠户没瞎吧?”

    “你才瞎!”

    狗剩拿手指头戳他脑袋,“老子现在一个月八钱银子,一年下来将近十两,在咱们那片也算个人物了。去年张屠户见了我还爱答不理的,上个月我娘去提的时候,张屠户端茶倒水,恨不得把闺女当天就送过来。”

    棚子里又笑了一阵。

    李瘸子没笑,也没说话,把碗筷收拾好放在一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棚子边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薄云压着山头,北边像是裹着一层铅色的雾,看不到远处。

    腊月底的天,冷是冷,但今天没起风,算是难得。

    他搓了搓手,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灰,黑的,跟这矿洞一个颜色。

    家里三十多里地,走快些天黑前能到。

    六岁的丫头,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上回走的时候,那丫头拽着他的衣角哭,说爹你别走,他把丫头的手掰开,转身走了,走出村口才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矮个子凑过来,跟他并排站着,声音放轻了些:“想丫头了?”

    “嗯。”

    “回去好好过个年。”

    矮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年接着干,多攒点银子,给你家丫头攒份嫁妆。”

    “才六岁,攒什么嫁妆。”

    李瘸子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牵了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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