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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迷局 151:翰林风波,冷遇初现

    陈宛之跨过翰林院的门槛时,天光刚压住檐角的暗影。晨风从回廊尽头卷过来,吹得她靛蓝袍角一荡。她脚步没停,肩上的公文袋稳稳贴在臂弯里,靴底踏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像是掐着时辰走的更漏。

    值房门口已有三五同僚站着,捧着热茶说话。见她走近,声音就低了下去。有人低头吹茶沫,有人忽然转身进屋,还有个穿紫袍的年轻编修,把手里半块点心往袖中一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宛之当没看见。她径直走到文书台前,报了名字、职衔、编号。书办抬头瞄她一眼,慢悠悠拉开抽屉,翻出一块木牌递过来,上面刻着“沈怀真”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编修·丙字三号位。

    “位置在东厢第三排,靠窗那张案。”书办指了指,“今日轮你领《永熙实录》残卷校勘,去档案阁自取,午前交回初校签条。”

    陈宛之接过木牌,道了声谢。转身时听见背后有人轻笑:“渔村来的也配碰《实录》?怕是连‘熙’字怎么写都要想半天。”

    她没回头,只把手里的木牌攥紧了些,掌心硌得发麻。

    东厢书房还没坐满,她寻到丙字三号位,放下公文袋,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案面有些旧划痕,显是前任主人磨刀削竹简留下的。她抽出帕子擦了擦,又把腰间药囊轻轻搁在桌角,银鱼带扣碰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旁边两个同僚正低声谈着昨晚哪家酒楼新上了蟹粉汤包,见她落座,话头戛然而止。一人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另一人干脆卷起手札起身走了。

    陈宛之翻开《翰林院职司录》,找到新人首务条目:“凡新任编修,首月以校勘旧档为要,兼习典章体例。”下面还列了几项具体职责,包括分类归档、批注疑误、汇总待修卷目等。

    她合上册子,拎起空篮子去了档案阁。

    阁内阴凉,一排排樟木架顶到梁上,堆满竹筒、布裹、油纸封的卷宗。管事老吏坐在角落小案后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看了看,懒洋洋问:“来取什么?”

    “丙字三号位沈怀真,奉命领《永熙实录》残卷校勘。”

    老吏“哦”了一声,起身拿了钥匙开柜,从底层抽出一个灰布包,拍了拍灰递给她。“拿去吧,三十卷,十日内交回签条就行。别弄丢了,这年头能识字的不少,能耐下心看旧纸的可不多。”

    陈宛之点头接过,分量不轻。她把布包放进篮子,又问:“可有分类索引?或年份目录?”

    老吏抬眼打量她一下:“索引早烂完了。你要找,自己理去。”

    她没多言,提篮出门。

    回到东厢,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小心取出第一卷。竹简已泛黄,部分断裂,用麻线勉强缀连。她取来放大镜一片片看过,发现不仅文字脱落严重,顺序也混乱不堪。

    她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空白格纸,开始按内容片段推测年代,逐一编号。中途有同僚路过,瞥见她在纸上画圈标序,嗤笑道:“还挺像那么回事,以为自己是修史大家呢?”

    陈宛之依旧不语,只是把笔尖蘸了浓墨,在编号旁加了个小三角,表示存疑待考。

    日头渐高,书房里人来人往,说笑不断。有人聊家宴,有人议诗会,还有人在背诵某位大学士的新赋。唯独她这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快到午时,她已完成前十卷的初步排序,并在签条上写下三条勘误建议:其一,《实录》所记某年旱情,与户部存档雨量记录不符;其二,提及某官员升迁时间有误,应为次年春;其三,部分奏疏引文缺漏关键句,疑为抄录者有意删减。

    她将签条工整填写完毕,亲自送至文书台。

    书办接过一看,眉头微动,但没说什么,只在名册上勾了她的名字。

    下午她继续整理余下卷宗。窗外传来丝竹声,原来是西院几位编修请了乐班助兴,说是庆贺某人父亲升任礼部侍郎。笑声阵阵,夹杂着劝酒声、唱曲声,连这边都听得清楚。

    她低头翻简,手指被一片锋利的竹刺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红。她拿帕子按了按,撕下一页废纸包住手指,继续写。

    天色将晚,其他人都收拾东西走了。她仍坐在案前,把最后五卷重新编次,附上一份手绘的年表草图,标明几处重大事件的时间矛盾点。

    老学士是戌时初刻来的。

    他本是顺路查档,想着顺手看看新人进度,结果在门口站住了。

    屋里只剩一盏油灯亮着,映着那个年轻身影伏案执笔,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缠着发暗的布条,面前摊开一堆竹简和草稿纸,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年序对照表,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老学士轻咳一声。

    陈宛之抬头,赶紧起身行礼。

    “这么晚还不走?”老学士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其他人呢?”

    “都走了。”她说,“我想趁静些,把这几卷理清楚。”

    老学士拿起她做的年表看了看,又翻了翻签条和勘误记录,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笑了:“你这哪里是校勘,分明是在重修。”

    “不敢。”她说,“只是觉得,若只照原样誊抄,错漏也跟着传下去,反倒误了后人。”

    老学士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问:“你可知这《永熙实录》为何残得厉害?”

    “听说当年宫乱,旧档遭焚,幸存者十不足一。”

    “不错。”老学士点头,“可知道为什么偏偏这几十年的最乱?”

    她摇头。

    “因为牵涉太多。”老学士把年表放回桌上,“有人不想让人看清那时候的事。你现在做的,等于在黑屋子凿窗。”

    她没接话。

    老学士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指,又看看墙上年表上那一道道红线,忽然道:“明日不用去东厢了。”

    她一怔。

    “我这里有个活儿,原打算找两个老手搭班,一直没人肯接。”老学士顿了顿,“前朝积年旧档,散乱无序,虫蛀鼠咬的都有。院里多年想归档,没人愿干这苦差。你既然不怕麻烦,明天就来档案阁报到,主持这个工程。正式委任状明早下发。”

    陈宛之愣住。

    “怎么,不想干?”老学士挑眉。

    “不是。”她迅速回神,“学生……荣幸之至。”

    “别忙着谢。”老学士摆手,“这差事费力不讨好,干好了没人夸,干砸了满城笑话。你要是图清闲体面,趁早另谋出路。”

    “学生不图那些。”她说,“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老学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临出门又停步:“对了,你墙上这张年表,留着别拆。我明日让小吏来拓一份。”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她一人。

    油灯晃了晃,火苗拉长,把她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根挺直的竹竿插在纷乱纸堆中间。

    她慢慢收起未完成的草稿,把笔洗干净,墨锭盖好。缠着布条的手指有点疼,她没管。走到墙边,取下年表,仔细卷起,用细绳扎好,放进公文袋最里层。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东厢。

    桌椅整齐,唯有她那张案上还留着一点墨渍,像枚盖歪了的印。

    她吹灭油灯,走出门去。

    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些,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石板上清清楚楚。经过一处拐角,听见远处有人说话——

    “听说老学士要把旧档归档交给沈怀真?疯了吧!”

    “谁知道呢,许是没人肯接,硬塞给她的。”

    “嘿,让她忙去吧,反正那些破纸片子,理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陈宛之没停步,也没加快。她只是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枚玉简。

    它还是冰的,没有发热,也没有浮现任何画面。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穿过第二道门时,守夜的差役认出她,抱拳行礼。她点头回应,走出翰林院大门。

    街上已没什么人。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月亮还没升上来,但光已经在路上了。

    她整了整衣领,把公文袋挎好,迈步前行。

    靴底敲在石阶上,声音不大,但稳。一级,两级,三级……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身后,翰林院的大门缓缓合拢,吱呀一声,像合上了一本书。

    而她知道,自己的那一页,才刚刚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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