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韵早上起来时,特地留心观察了一下书房的位置。
她还注意到老太太身边就跟着一位贴身佣人。
用早餐时,老太太问到陆谨行怎么没有来。
陆均赫拌开碗里的粉,换掉曲韵面前的那碗。
他低声说:“要上学,寒假送他过来。”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年岁渐长,日日抄写佛经都来不及,经不起小孩的折腾。”
陆均赫并未强求,只是说了句:“他很乖。”
不知为何,曲韵的心痛了一下。
老太太说道:“孩子太乖,未必见得是什么好事。”
她往曲韵的盘子中夹了一只脱骨凤爪,“我平常吃得清淡,这是叫厨房特意为你蒸的,尝尝。”
曲韵脸红了一下,用学了一晚上的蹩脚粤语说:“多謝嫲嫲。”
倒是换来了陆均赫的一声轻笑。
曲韵打算吃完早餐后,立刻动身去找那位书法家,陆均赫非拉着她去祠堂。
她很抗拒:“我不去,这是你们家祠堂,我身份不合适......”
男人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陪我祭拜我爷爷。”
曲韵一下子愣住,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住在他家里,跟往常一样等他。
快过十二点时,陆均赫才回来。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一言不发,大步走到客厅,把她拥入怀里。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从未有过的沙哑:“我爷爷走了。”
“曲韵,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没有了。”
后来,陆均赫去港城参加葬礼,回来之后,悲伤在他脸上生根发芽,他总是要枕着她的腿,才能安心睡一会儿。
曲韵想,她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对陆均赫彻底心动的。
因为见证了他脆弱的一面。
这份脆弱,只向她一个人展示过。
祠堂里,檀香味道很淡。
案上列着陆家的祖先牌位,曲韵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均赫走到供桌前,静静点上三炷香。
他把香插进香炉,垂着手伫立,眼底压着一抹淡淡的怅然。
曲韵看了眼时间,以为祭拜到此就结束了。
没想到陆均赫又讲起了话,“爷爷,我嚟睇你嘞。今日带咗我中意嘅女仔过嚟,系我真心钟意,想好好守住嘅人。”
“求你喺天上多多保佑她,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曲韵学了一晚上粤语,还没学那么深。
她怀疑陆均赫就是故意不让她听懂,所以踮了踮脚尖,有些小抱怨:“又说鸟语。”
话音刚落,她的额头上被陆均赫敲了一下。
陆均赫无奈地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纵容:“您别责怪,是她还不懂事。”
昨日暴雨后,山上草木清润。
曲韵看一眼信号断断续续的导航,又看一眼跟在她后面的陆均赫,“你这么闲的吗?”
男人没回答,熟门熟路地拐过一道弯,好像从前来过似的,连陡坡都能避开。
曲韵最后见到那栋要找的房子时,委实震惊。
陆均赫竟然比导航还有用。
站在门外,曲韵深吸了一口气,独自走进去见那位书法家。
屋里墨香清雅,宣纸铺展在案上,老人正握着毛笔,自曲韵进门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曲韵也没觉得这份冷落很难堪。
她从容开口道:“余老先生,抱歉打扰您了,我是跟您秘书先前联系过的澜庭酒店客户经理。”
相关的活动方案一早就发邮箱了。
不管这位老先生有没有看过,曲韵倒背如流,用最简洁的表达介绍了一下,还做总结。
“如今时代脚步太快,人人都陷在快餐式的生活里,浮躁匆忙,鲜少有静下心感受自然、沉淀心境的时刻。
而您的书法扎根山林,寄情草木,是与我们酒店初心最吻合的,希望您能给个机会,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看见这份美。”
曲韵注意到老人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她心想有戏,却不料对方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道理你说得再好听,你也终究只是个普通女人。经商办活动、谈艺文传承,哪里轮得到女子出头露面掺和?”
“我这门手艺,绝不随便跟女流之辈合作。”
曲韵怔了一下,从没想过她被拒绝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她是个女的?
曲韵脸色很快恢复从容,唇角噙起温和的笑意。
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块上好的砚台,双手捧着递放到了桌上,“老先生,我知道您酷爱书法,特意为您备了一方砚台。”
“我小时候也曾跟着一位老师学过几年书法,深知练字之人,一方好砚是心头至宝,养墨、落笔都至关重要。”
这砚,她真的是花了大价钱买到的。
虽知对方可能不缺,但她的心意绝对不假。
老人瞥了一眼,眉眼间依旧满是偏见:“你不必讨好我!”
“再好的砚台,也轮不到一个女人来送。女子就该守着本分,瞎掺和什么书法,摆弄这些文房雅物?”
他说着说着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直接起身把曲韵给赶了出去。
陆均赫在外面等,没想到曲韵出来得这么快。
他刚想问,屋子里的人端了盆冷水出来,直接就要往曲韵的身上浇。
曲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住了。
陆均赫将她护在怀里,一个转身,那整盆凉水全都泼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额前的发丝都在滴着水,却只是问她:“有没有吓着?”
余老没想到门外还有人。
他看到那被他泼了水的男人抬起头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脸上原本的傲慢全部都变成了客套的笑,“您是陆先生的孙子吧,久仰久仰,方才是老夫失礼了。”
陆均赫面色阴沉,连一丝眼神都懒得回应。
他要是慢一步,曲韵现在就全湿了。
余老被晾得有些尴尬,这时,他才用正眼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曲韵,神色带着几分试探与拘谨,“不知这位姑娘......和您是什么关系?”
曲韵被问到,本就憋着一肚子的恼火。
死老头前后反差太大,势利眼都长到屁股上了。
她舌尖扫了一下后槽牙。
陆均赫看出,这是曲韵要生大气的前兆,立马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面前的老头子。
眼里竟生出了一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