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说完那句话，没有继续站在入口处等我们回应。她转身走向定居点中央那个已经熄灭的火堆，在旁边木桩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颜色已经变化的黑色石头，握在掌心中，拇指在石头表面缓慢摩擦。
我走到火堆边，在她对面木桩上坐下，把那块灰绿色的石头放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石头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偏暗的、不均匀的灰绿色，表面粗糙的纹路里嵌着细小的石英颗粒，在光线中偶尔闪一下。
莱丽丝站在我旁边，没坐下。她把光谱分析仪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但没打开，只是把手搁在上面，看着那块灰绿色的石头。
女人摩擦拇指的动作没停，但她开口了：“他有没有告诉你，到了那个坐标之后，你会看到什么？“
“他说我会看到那幅画中画的东西——实物。“我说，“那把插在岩石中的刀，和从插入点向外放射的裂纹。“
她停止摩擦拇指，把黑色石头握紧在掌心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的'实物'，不是比喻。那个地方确实存在。我见过。“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事实：
“十年前，我跟着一支勘探队进入过那片区域。不是协议签署方派出的队伍，是独立勘探队——当时在寻找一座未被记录的地下结构。我们在那片区域的地表发现了一处露头岩层，岩层表面有一道纵向的裂缝，裂缝的走向和你在那幅画中看到的裂纹网络完全一致。“
她停顿一下，把黑色石头放进口袋，然后抬头看我：“那道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边缘有熔融痕迹——岩石在极高温度下被瞬间熔化然后重新凝固形成的玻璃质表面。那种痕迹，不是任何已知的钻探设备或爆破手段能留下的。“
“那把刀。“我说。
“那把刀。“她重复了一遍，“有人把一把刀插进了那块岩石中，然后刀身和岩石在某种过程中融合成了一体。留下的裂缝网络，是那把刀插入时产生的冲击波在岩层内部扩散的痕迹。“
她说完，没再补充任何解释。她从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烬粉末，然后说：“那块石头里的坐标，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验证？“
“今天。“
她没表现出意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她的木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我会在这里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会假设你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东西，然后离开。“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火堆边，看着地面上那块灰绿色的石头。晨光越来越亮，石头表面的石英颗粒在光线中闪烁的频率越来越高，像它正在被逐渐升高的温度和光线激活某种内部的反应机制。
莱丽丝在我旁边坐下来，把光谱分析仪放在膝盖上，打开侧盖，对准地面上的灰绿色石头进行了一组快速读数。屏幕上的数据跳了几组参数后，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光谱仪关上，说：“这块石头的矿物组成和昨天那块白色石头完全一致。表层同样有晶体结构层面的定向排列痕迹——人工介入的痕迹。但它的内部结构比白色石头更复杂，像是储存了更多的信息层。“
“他说是坐标。“我说。
“他说是坐标。“她重复了一遍，“但一块石头能储存的'坐标'，不是经纬度数字。是一种物理层面的指向——像是这块石头本身就是一个被校准过的指南针，只有到达特定的位置，它内部的某种机制才会被激活。“
她把光谱分析仪放回背包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打算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起去。“
她没点头，没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等我说完。
“阿帕奇、笛哥滋和苍隼留在这里。“我说，“如果三天后我们没有回来，他们跟着那个女人离开。“
“她知道路线。“莱丽丝说。
“她知道路线。“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确认，没有额外的叮嘱。莱丽丝转身走向她昨晚睡的那间木屋，开始收拾她的装备。我坐在火堆边，把地面上那块灰绿色的石头拿起来，握在掌心中，感受着那种持续传递的、稳定的振动频率。
振动没有变化。频率稳定，强度稳定，像一个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信号源，终于等到了被携带向它该去的地方的那一刻。
我站起来，把石头放进口袋，走回我昨晚睡的那间木屋，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东西不多。背包里还有半壶水、几块压缩干粮、一卷绷带、一盒火柴。墨绿色短刀插在腰间的刀鞘里，白色石头在背包侧袋里，灰绿色石头在口袋里。我把背包的束带收紧，检查了刀鞘的固定扣，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阿帕奇站在门外的空地上，手里拿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正在用刀刮去棍尖上重新长出来的湿树皮。他看到我走出来，没问我要去哪里，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把削好的木棍插回腰间，然后说了一句：“火堆里我留了几块烤好的肉，用叶子包着，放在灰烬下面。路上吃。“
“谢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笛哥滋和苍隼坐在定居点边缘的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各自在整理自己的装备。他们看到我和莱丽丝背着包走出来，没站起来，没走过来，只是各自抬了一下手——不是挥手告别，是一种“知道了“的手势。
我们没有告别。我们沿着那条碎石路，朝着地图上那个颜色变深的红褐色标记的方向，开始走。晨光已经亮了。雨林彻底醒了，鸟叫、虫鸣，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植物蒸腾的味道，又湿又闷。
我握着兜里那块灰绿色的石头，掌心能感到它在轻轻震动。莱丽丝走在我旁边，步速跟我一样。她不说话，不问去哪，不问要多久，就那么走着，肩上挎着光谱仪，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从能走车的碎石路，变成两人并行的土路，再变成只剩一人宽的小径。两边是越来越老的原始雨林，光线暗下来，温度也降了一点。
然后，小径到头了。
不是建筑，不是什么设施。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从地里鼓出来，表面盖满了深灰色的地衣和苔藓，湿漉漉的。大概三米高，五米宽，像被什么力量从地下挤出来的碎片。
岩石正面有一道竖着的裂缝。
从顶部往下延伸两米左右，最宽的地方也就一厘米。裂缝两边有熔融的痕迹——岩石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了，形成两条黑亮的光泽带。
我站在岩石前，兜里的石头震动的节奏变了，变成一种有规律的脉冲，一下一下的，像在说：到了。
我把石头掏出来，对准裂缝最宽的地方，塞了进去。
那一瞬间，一股空气从裂缝里震出来——不是风，是岩石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然后，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
我退后一步。
五秒钟后，裂缝里的裂纹网络开始发光。那种偏青色的冷光，沿着裂纹慢慢扩散，从中心向外辐射，图案和方形石室里那幅画一模一样——一把插在岩石里的刀，裂痕从刀尖四散开来。
然后光开始往回缩，从裂纹的末端向中心回流，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
岩石恢复了原样。但石头不见了。
不是掉进去了，是消失了。像是它完成了任务，融进了岩石内部。
我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把墨绿色短刀。颜色没变，但刀身的温度比正常高了一点。
我拔出刀，握在手里。这一次不一样了——没有震动，没有温度变化，但有一种极其明确的方向感。像刀里面有个罗盘，正指向岩石后方那片更密更老的雨林深处。
我把刀插回去，转头看莱丽丝。她站在五步外，手里拿着光谱仪，屏幕上的数据已经稳定了。
“它指那边。”我朝雨林深处扬了扬下巴。
她把光谱仪收进背包，点点头：“走吧。”
我们没再停留，踏进了那片更密更老的雨林。晨光在头顶亮着，但地面上只剩下一种均匀的、发绿的半光，像走进了一个被绿光填满的封闭空间。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刀身的方向感突然消失了——不是慢慢变弱，是瞬间切断。我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然后我抬起头。
前面二十米处，树冠有个缺口，阳光直射下来，在地面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光斑正中央，有一块石头。
深红色的。像被血泡透又在太阳下晒干了。大小跟人头差不多，圆滚滚的，光滑得不像是天然长的。
我握着那把已经失去方向感的刀，朝那块深红色的石头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