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坡道继续往下走。
暖黄色的光在坡道尽头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跳动，像一枚被岁月凝固的琥珀，在黑暗中静默地封存着微光。随着我接近，光线逐渐增强，从模糊的暖色轮廓，变成可以照亮坡道两侧岩壁的稳定光源。
岩壁在暖光中显露出真实质地——不是天然洞穴那种粗糙不规则的石面，是经过精细打磨的，表面平整，带着一层极淡的、如古玉般温润内敛的包浆。岩壁上没有刻字，没有符号，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种纯粹的、功能性的光滑。
坡道在最后一个转弯后，进入了一座石室。
石室不大，目测大约二十平米，高度大约三米。四壁和顶部都是经过打磨的深灰色岩石，地面铺着和上方相同的细密沙砾，平整均匀。石室中没有家具，没有陈设，没有任何可供坐卧的结构。
只有一样东西。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幅图。
不是画，不是符号，是一幅完整的、占据了整块地面的雕刻。刻痕很深，边缘清晰，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蚀刻图纸，每一笔都精确到毫米级别。雕刻的内容是一张地图——不是地形图，不是路线图，是一张结构图。
我蹲下来，用手掌拂去雕刻表面覆盖的一层薄薄灰尘。灰尘被拂开后，雕刻的细节完全暴露出来——那是一座建筑的俯视图，由无数条直线和弧线组成，像一座迷宫，又像一座精密机械的内部结构图。在结构图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圆形的标记，标记内部刻着三个字：
“协议点。”
我蹲在那幅雕刻前，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缓慢移动。刻痕的深度是均匀的，每一笔的起始和结束都带着一种精确的控制感，像外科医生在骨骼上留下的手术痕迹，没有犹豫，没有修改。
莱丽丝从坡道中走出来，站在石室入口处。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幅雕刻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协议签署地的结构图。”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黑石公司的加密档案中见过类似的图。”她说，“不是完全一致，但核心结构相同——圆形中心点，放射状通道，外围环形走廊。黑石公司档案中那份图标注的是‘协议签署厅’，和你面前这幅雕刻的中心标记一致。”
她走近几步，蹲在我对面，用手指在雕刻的中心圆形标记边缘点了一下：“协议不是在桌面上签署的。是在一个特定的地点，由所有签署方的代表亲自到场，在同一个空间内完成的签署。那个地点，就是协议点。”
“协议点在哪里？”
“档案中没有记录具体坐标。”她说，“但黑石公司内部有一份备忘录，提到协议点位于‘渊眼下方’——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下方，是结构意义上的下方。像是协议点本身就是渊眼这座结构的一部分，是它的最底层。”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审视整幅雕刻。从俯视的角度看，这座结构的布局确实像一座迷宫——外围是环形的走廊，从环形走廊向内延伸出多条放射状的通道，所有通道最终汇聚到中心的圆形标记处。但有一条通道和其他通道不同——它的走向不是直线，是一条弧线，绕过了中心标记，继续向内延伸，消失在雕刻的边缘之外。
“这条通道，”我说，用手指着那条弧线，“它没有通向中心点。它穿过了中心点，继续往深处走。”
莱丽丝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她看了几秒，然后皱了一下眉头：“不是穿过了中心点。是中心点本身就在这条通道上——协议点只是这条通道上的一个站点，不是终点。”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下一句话：“这条通道的终点，不在协议点的位置。在协议点更深处。”
我蹲下来，重新观察那条弧线的走向。它从外围的环形走廊出发，以一条平滑的弧线穿过中心标记，然后继续向雕刻的边缘延伸，最终被雕刻的边界切断——像这幅雕刻本身只画到了某个深度，更深的部分没有被刻出来。
“雕刻没有完成。”我说。
“不是没有完成。”莱丽丝说，“是更深的部分不能被刻出来。”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雕刻边缘那条弧线被切断的位置点了一下：“这个位置，不是雕刻的边界。是信息的边界——刻这幅图的人，只知道协议点的位置，不知道协议点以下还有什么。或者，他知道，但不能刻出来。”
我站起来，把目光从雕刻上移开，扫视整座石室。石室中没有其他出口，没有门，没有通道，只有我来时那条螺旋坡道。但石室的地面——在那幅雕刻的边缘之外——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缝隙，沿着石室的四壁延伸，形成一个完整的矩形。
不是地面的裂缝。是地面的接缝——像整座石室的地面是一块巨大的、被精确切割的石板，铺在更下方的结构之上。
我走到石室边缘，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道接缝摸了一圈。接缝的宽度不到一毫米，边缘整齐，像镜面拼接留下的痕迹。接缝内部没有灰尘，没有碎石，说明这块石板被放置在这里之后，没有被移动过。
但石板是可以被移动的。
我站起来，走回石室中央，站在那幅雕刻的中心标记上。然后我抽出墨绿色短刀，刀尖朝下，对准中心标记正中央那个极细的、像针尖一样的小点——不是刻痕，是一个单一的、像用某种尖锐工具点出来的凹痕，和那把银白色短刀刀柄末端的凹痕完全一致。
我把刀尖对准那个凹痕，往下压。
刀尖进入凹痕的瞬间，我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振动——不是机械振动，是一种像齿轮终于咬合到位的顿挫感。然后，我脚下的地面开始缓慢下沉。
不是整块石板下沉，是中心标记所在的区域——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圆形区域——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像剧院舞台上缓缓降下的升降台。我站在那个圆形区域上，随着它一起下降，头顶的石室天花板逐渐远离，暖黄色的光被留在上方，我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