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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露真

    杜若的手冰凉,却握得极紧。

    樊义山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像是踩了风,耳边的呼啸声一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眼前的光景在急速倒退,太医署的大门、长街两侧枯败的行道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一切都在飞速向后掠去,像一幅被风吹乱的画卷。

    他的腿还在发软,几乎是被杜若半拖半拽着往前跑——不是跑,是飞。

    脚下的青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土,泥土又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枯草。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像刀子,割得他脸颊生疼。

    他偏头看了杜若一眼,对方的侧脸在极速后退的光影中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杜若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拼命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樊义山只觉身体猛地一沉,便从高处坠落。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松柏树,遮天蔽日,天光被筛成细碎的金屑洒在地上。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的气味和腐叶的潮湿,混成一种奇异的气息,冷冽又沉静。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轮廓模糊,颜色寡淡。

    樊义山大口大口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心脏砰砰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贴身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背脊上,一片冰凉。

    杜若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树林间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哪里?”樊义山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身来。

    他刚问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跑得倒是不慢。”那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一丝笑意,像猫戏弄老鼠时发出的慵懒低吟。

    樊义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猛地转过身。

    令狐曲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靛蓝色的袍子在林间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发丝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面容依旧清俊,五官依旧精致,但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周围的光线全部吞噬。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落在樊义山眼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贤……贤弟……”樊义山的声音在发抖。

    令狐曲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我说过了,不要叫我贤弟。”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樊义山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黑气已经从令狐曲站立的位置炸开,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向四面八方蔓延。那黑气不是飘散的,是有生命的,像无数条触手同时张开,朝杜若和樊义山的方向扑过来。

    杜若一把将樊义山推到身后,双手在身前交叉,掌心朝外。一道绿光从她掌心亮起,起初只有萤火虫大小,转瞬便化作一面光盾,挡在两人面前。黑气撞上绿色光盾,发出嘶嘶的声响,像热油泼在冰面上,绿色的蒸汽和黑色的烟雾同时升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

    “你不是人。”令狐曲的声音从黑气后面传来。

    “你也不是。”杜若的绿色光盾在黑气的冲击下微微颤抖,边缘开始出现裂纹,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玻璃,随时可能碎裂。

    樊义山站在杜若身后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见杜若的绿光在和那团黑气角力,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想起杜茂源在狱中说的话——“杜若不是凡人”,当时他以为杜茂源是被关疯了说的胡话,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眼前斗法的一幕。

    “杜若果然不是凡人……”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的那一刻,光盾碎了。

    绿光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线像夏夜的萤火虫在空中飘散了一瞬,便被黑气吞噬了。杜若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樊义山连忙扶住她。

    令狐曲站在原地,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像一件流动的斗篷。他的脸在黑气中忽明忽暗,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落在杜若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值得玩味的物件,对樊义山说道:“真正的杜若,早就死了。”

    樊义山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个在彩楼上朝他掷花的少女,真的死了,死在了茫茫东海里。他看着面前这个绿衣少女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以及指尖还在滴血的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排斥,更有担心。

    “你怕吗?”杜若开口问樊义山,她没有回头,目光只锁定在令狐曲身上,“我不是凡人,你怕吗?”

    山林里的风穿过松柏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远处有鸟雀被惊飞,扑棱棱地掠过树梢,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不怕,因为你是来救我的。”

    杜若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瞬间,她的身形变得模糊,像一道绿色的闪电从令狐曲身侧掠过。令狐曲的黑气扑了个空,猛地回缩,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愤怒地扭曲翻涌。杜若没有跟他缠斗,拉起樊义山的手,朝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这一次她没有用法术,是用跑的——因为她的灵力在刚才那轮交锋中消耗了大半,再也撑不起长距离的御风飞行。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山林中奔跑,脚下的松针打滑,跨过枯枝时,衣衫和皮肤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樊义山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身后的黑气时远时近,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这时杜若拐进了一条岔路,樊义山跟上她,看见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方有一个窄窄的缝隙,黑黢黢的,像一张半张的嘴。

    杜若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樊义山也学着她的样子侧身往里挤。岩石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缝隙很窄,窄到他的肩膀几乎是被卡着过去的,衣衫被岩石刮破,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然后缝隙忽然变宽了,樊义山踉跄着站稳,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洞中。

    洞口不大,里面却很宽敞,像一间天然的石室。洞壁上有水珠渗出来,在黑暗中泛着悠悠的冷光。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岩石特有的矿物气味,混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洞顶有几条裂缝,天光从裂缝中落下来,形成几道细细的光柱,像几根银色的丝线从黑暗中垂落。

    樊义山靠着洞壁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猛,还是因为刚才经历的一切太过离奇。

    杜若站在洞口侧耳听了一会,外面没有声音,令狐曲没有跟来。她缓缓滑坐在地上,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似的,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樊义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敲击在他的胸口上。

    “真正的杜若……真的已经死了吗?”

    杜若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瞳仁清澈,像山涧的泉水。

    樊义山看见那双眼里的倒影——是他自己苍白、狼狈、眼眶泛红的脸。

    杜若点了点头。

    樊义山情绪有些复杂,他眼前浮现出那个在彩楼上给他掷杏花的少女……

    他并未喜欢过她,但到底有过婚约,她死时,还是他的未婚妻。

    这样一个身份,足以让他此刻确认她的死讯时,难过一下。

    “那你是谁?”

    “茶灵。”杜若说,“我是一株枯死的老茶树上的茶灵。茶树修炼成精,便是茶灵。”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可惜我的树身枯萎了,灵识快要消散的时候,君澜上仙找到了我,将我的灵识渡入了杜若的身体,我才得以活了下来。”

    两人正说着话,洞外传来一个声音:“原来躲在这里。”

    樊义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猛地转头看向洞口。

    杜若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朝樊义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起樊义山的手,轻手轻脚地朝山洞深处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山洞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越往里走,洞壁越窄,光线越暗,空气越潮湿。樊义山能感觉到水汽凝结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冰凉凉的,像无数只微小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杜若走得也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她的手扶着洞壁,指尖触到的是滑腻腻的青苔和冰冷的岩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光,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两人快步朝那光走去,竟然真的走出了山洞。

    他们站在山腰上,脚下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矮竹和灌木。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晚霞,将云层染成了暗紫色和玫瑰色。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枝和野草的气味,冷冽而清新。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了那个人——

    令狐曲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靛蓝色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散乱地飞舞着。他的身后是渺远的天空和连绵的山峦,衬得他像一幅画里的人。他的眼睛依旧纯黑,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将所有的光和温暖都吞噬殆尽。他的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笑,不急不慢的,像猫戏弄老鼠。

    杜若将樊义山挡在身后,朝令狐曲走去,双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刚才那轮交锋消耗了她大半的气力,现在能用的不到三成。

    令狐曲朝前走了一步,黑气从他脚下涌出来,像潮水一般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萎,矮竹的叶子卷曲发黄,连岩石表面都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霜。

    杜若咬紧牙关,朝前推出一掌,一道绿光从她掌心亮起,比之前那道暗淡了许多,薄得像一层纸,仿佛风一吹就会碎。那道绿光在黑气的冲击下剧烈颤抖着,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

    樊义山站在他身后,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可他只是个凡人,冲上去什么用都没有。

    绿光很快碎了,杜若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上了一棵矮松。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身体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

    令狐曲朝她走来,黑气在他身后翻涌,像一件铺天盖地的斗篷,遮蔽了天空,将整片山坡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暗影中。

    樊义山冲上前挡在杜若面前:“贤弟,你醒醒!你到底是谁?赶紧从我贤弟身上走开!快点离开我贤弟的身体!”

    令狐曲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但那波动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浓的黑气吞没了:“让开。”

    “不让!”樊义山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一步,“你要杀她,就先杀我!”

    令狐曲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虚无。他抬起手,黑气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漆黑的长剑,剑刃上倒映着令狐曲那张清俊却毫无表情的脸。

    樊义山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径直劈开了令狐曲周身的黑气,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黄油,将那团浓稠翻涌的黑雾从中间一分为二。令狐曲猛地向后一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黑气在他周围剧烈翻涌,像一条被激怒的蛇,疯狂地扭曲、撕咬、挣扎。

    君澜从光里走了出来,素白的衣裙在山风中飘飞,长发如墨,眉目清冷。她一步一步朝令狐曲走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威压。令狐曲的黑气在她面前像见了猫的老鼠,畏畏缩缩地往后退缩,不敢靠近。

    君澜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古老的符文。那符文旋转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寺庙里的钟声,又像山间的风鸣。令狐曲的黑气在那符文的镇压下开始溃散……

    君澜的符文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亮,将令狐曲整个人笼罩其中。令狐曲的身体开始颤抖,那张清俊的脸在黑气的翻涌中时隐时现,表情痛苦而扭曲,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体内寄居的东西已经和他的魂魄纠缠太深,强行剥离他也会死!”

    樊义山听见杜若在一旁喃喃,立即扑了过去,挡在令狐曲前面,乞求君澜道:“上仙住手!请上仙饶了阿曲,请上仙救救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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