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年。
北蛮王拓跋烈的第九子,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银狼王子”。
据说此人骑术精湛,弓马娴熟,在北蛮军中颇有威望,是有望夺取王位的王子。
就这么被殿下……一枪砸死了?
王丰飘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正靠着粮车啃干饼的李承泽,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一路小跑过去,把令牌递过去,压着嗓子:“殿下!殿下!那个瘦高个儿不是普通骑兵!是北蛮王子拓跋年!”
李承泽接过令牌,瞄了一眼,随手揣进怀里。
“哦。”
“哦?”王丰飘急了:“殿下,这可是北蛮王子啊!您把人家王子给宰了!这……这可是天大的军功呀,要是上报上去,陛下肯定大喜。”
“这种小事先押着。”李承泽把干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子:“等老子再弄死几个北蛮王族,再一起上报上去。”
王丰飘喜笑连连。“殿下实在是天神下凡啊~~”
李承泽站起来,看向那个裹着他袍子的女子。
“你叫什么。”
“阿……阿月。”
“村子在哪?”
阿月伸手指向西北方向的一片矮丘后面:“翻过那道坡就是,不远。”
李承泽吩咐王丰飘:“你守着粮队,别动,等我回来再走。”
王丰飘:“殿下,我跟您一起去!”
“你去个屁。”李承泽白了他一眼:“一百多辆粮车,你不盯着谁盯着?要来一拨大的北蛮骑兵,粮食全没了,到了居庸关吃什么?吃雪?”
王丰飘被噎得没话说,只好挑了十四个胆子相对大一点的府兵,跟着李承泽走。
说是胆子大,其实也大不到哪去,一路上走走停停,风吹草动就哆嗦。
阿月走在李承泽旁边,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袍子,脚步比之前稳了不少。
“村子叫什么?”
“柳河村。”阿月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原本有百来户,五百多人……”
她没说完。
李承泽也知道了。
翻过矮丘之后,阿月说的村子就在坡下面。
准确来说,是村子的废墟。
房屋大半被烧成了焦黑的残骸,断壁残垣上还挂着没烧尽的木梁,雪地上东一处西一处的深坑,不知道是被翻过地窖还是被刨过的地。
阿月在一片倒塌的土墙后面停住,弯腰扒开地上的干草和碎石,露出一个不大的地窖口。
她趴在洞口,用蛮语喊了两句,又换成汉话喊了两句。
“是我!阿月!我带人回来了!是大汉的军队,不是居庸关的军队!”
下面没动静。
阿月又喊了好几声,地窖里才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先露出来的是一双浑浊的老眼,属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他警惕地盯着李承泽和他身后那些穿着甲胄的府兵,迟迟不肯出来。
“阿月,他们真的是朝廷的兵?”
“是的,叔公,他救了我,杀了十几个北蛮骑兵,他是……朝廷的王,好像叫靖安王。”
老汉将信将疑,在洞口又看了好一阵,才慢腾腾地爬上来。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从地窖里钻出来十七八个人。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脸上带着冻伤的痕迹,一双双麻木又恐惧的眼。
最小的一个孩子,大概三四岁,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被一个妇人抱在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府兵看到这场面,脸上都不太好看。
李承泽把那几个孩子扫了一遍,蹲下身看着眼前这群人。
“说说吧。这边到底怎么回事。”
老汉叫刘老石,是柳河村的里正。
或者说,曾经的里正。
“北蛮人……三天两头就来。”刘老石说话的时候,声音干涩得厉害,“杀人放火,抢粮食抢牲口,女人也抢,今年冬天来过一次大的,一把火烧了半个村子,男丁死了九成。”
“居庸关的兵呢?”李承泽打断他。
刘老石沉默了两息。
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汉子忍不住了,嗓门一下子拔高:“居庸关的兵?他们比北蛮还狠!”
“你说清楚。”
那汉子叫刘铁柱,是刘老石的侄子,膀大腰圆,但左脚上缠着血迹模糊的布条,看着像是不久前受的伤。
“今年秋收的时候,北蛮人先来抢了一波,把存粮抢走了七成,第二天,居庸关的兵就来了,说要征粮,给朝廷打仗。我们说粮食被北蛮抢了,他们不信,直接翻地窖,把剩下那三成也搜走了。”
“有人拦,被打断了腿,有女人想藏粮,被拖出来当众扒了衣服。”
阿月在旁边低下了头。
刘铁柱攥着拳头:“他们是大汉的兵啊,穿着朝廷的铠甲,干的事情跟北蛮人有什么区别?”
“上面那些当官的知道吗?”一个府兵忍不住插嘴。
刘老石苦笑了一声:“当官的?居庸关的镇北王是老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些散落在关外的小村子,在他们眼里连牲口都不如。死几个人,他们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李承泽听到“镇北王”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有意思。
“他们多久来一次?”
“没有准数。”刘老石摇头:“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有时候隔两三天就来,就跟北蛮人轮着来似的,北蛮抢完,他们再来刮一层。”
“那他们和北蛮打仗吗?”
“打。”刘铁柱撇嘴:“天天对峙,但死不了几个人,今天你射我两箭,明天我冲你一阵,折腾半天又各回各家,像过家家似的。”
李承泽捏了捏手指。
养寇自重,拥兵自重。
这镇北王把居庸关经营成了自己的地盘,上面的军饷粮草照拿,下面的百姓照抢,跟北蛮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
你不灭我,我不灭你,大家一起吸大汉的血。
好算盘。
“行了,别说了。”李承泽站起来,转头对跟来的府兵吩咐:“回粮车那边扛两袋粮食过来,埋锅造饭。”
府兵:“是!”
几个府兵撒腿就跑。
刘老石一听有饭吃,浑浊的老眼里顿时涌上了泪花,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就要跪。“恩人啊,菩萨啊。”
“跪什么跪。”李承泽伸手把他拉住,“起来,吃完饭跟我随军队入城关,别在外面蹲着了,天寒地冻的。”
粮食很快扛了过来。
这群人里有妇人会做饭,在断墙后面支了两口锅,生起火来,白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
那几个孩子闻到米粥的香味,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锅,口水都流下来了,但谁也不敢往前凑。
李承泽看了一眼,摆摆手:“先给孩子盛。”
阿月端着碗给孩子们一个一个舀上,那个最小的光脚丫子捧着碗,两只小手烫得直换,但嘴巴已经凑上去了,呼噜呼噜地喝,烫得龇牙咧嘴还不肯停。
正吃着,刘铁柱突然趴在地上俯听,突然脸色剧变。
“不对!有马蹄声!”
从东南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和人声。
刘老石和村民们的脸瞬间白了,捧着碗的手都在抖,妇人们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往地窖口退。
“是居庸关的兵!”阿月脸上血色全无:“他们看到炊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