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什么给?把部曲给了,咱们全家老小的安危谁管?”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汉要灭了,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趁早跑吧,等新朝立了,皇帝老儿还是得请咱们回去治理天下的。”
“天下离了咱们这些人,转不动的。”
当天下了朝,不少人直接收拾细软,快速离开皇城。
崔文昌的马车刚到南门,车帘还没掀开,就被一排长枪拦住了。
“什么人?”
车夫吓了一跳,赶紧勒住马。
崔文昌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南门口站着黑压压一片甲兵,把整个城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城门关着。
“谁下的令?把门打开!”崔文昌的声音拔高了三度。
没人动。
一个身影从城门楼子底下走出来,甲胄齐整,腰间挂着刀,步子不紧不慢。
郭寻。
护卫军统领,正三品武官。
崔文昌的脸沉了下来。
“郭寻,你什么意思?”
郭寻走到马车前面,站定了,抬头看着车帘后面的崔文昌,拱了拱手。
“崔大人,陛下有令,京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城。”
崔文昌从马车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手指着郭寻的鼻子。
“放肆!”
“你莫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
郭寻没吭声。
崔文昌把车帘一把扯开。“吾乃清河崔氏崔文昌!速速让开!”
“你一个护卫军统领,敢拦我的路?”
郭寻把手往身后一背,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崔大人,末将只认陛下的手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若有陛下的手谕,末将立刻开门,恭送崔大人出城。”
崔文昌的脸涨红了。
手谕?他哪来的手谕?他是趁着散朝赶紧跑的,连家都没回,直接让人把细软装了车就往南门来了,谁知道陛下的速度比他还快。
“若无陛下手谕……”郭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离开京城一步。”
崔文昌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好好好!你给我记着!我们回去!”
郭寻喊道:“崔大人,你可以走,但部曲要留下。”
崔文昌的脸瞬间黑了。“什么?”
“陛下的旨意,各府部曲统一调配,归末将指挥。”郭寻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崔大人若要走,请便,但部曲一兵一卒都不能带回去。”
崔文昌胸口剧烈起伏。“郭寻!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郭寻笑了一下:“崔大人,先守好这波城再说吧。”
“若金庭破关,你我,无人能活。”
“汉贼不能两立。”
崔文昌听完,咬着牙,这是要拉着他一起跟着这座皇城陪葬啊。
他盯着郭寻看了好几息,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松动的迹象。
没有。
崔文昌猛地一拍马车的车壁,震得车身晃了两晃。“走!”
车夫赶紧调转马头,车帘放下来的瞬间,他回头瞪了郭寻一眼。
马车掉头,往城里走了。
身后跟着的二百多个崔家部曲,被甲兵拦在了原地,一个都没放走。
郭寻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吐了口气。
崔文昌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散朝到现在,南门这边已经拦下了七拨人了。
……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郭寻跪在地上,甲胄上还沾着城门口的灰土,显然是从南门直接赶过来的。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没喝。
“说。”
郭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金庭前锋已经出现在京城一百五十里外,不出五个时辰,金庭大军就会出现在城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皇帝把茶盏放下,伸手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郭寻跪在地上,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纸。
“陛下,这是今日在城门口拦下的人。”
他把纸举起来,没念。
“名字都在上面,臣不敢妄言,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来,扫了两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就是把纸放下的动作稍微重了一点。
“啪”一声,纸拍在桌面上。
郭寻的脑袋又低了三分。
皇帝没提名单的事,开口问了另一件。
“城防如何?”
郭寻抬起头。
“回陛下,京营一万人已经全部布在城墙上了。”
他顿了一下。
“但是……”
“说。”
“军心不稳。”郭寻咬了咬牙。“京营欠饷两年了,今日布防的时候,不少人开始闹。”
“闹什么?”
“要饷银。”郭寻把头磕在地上。“臣斗胆,请陛下拨十万两白银,臣亲自去发饷,稳住军心。”
“若军心散了,城墙上站再多人也没用。”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传户部尚书。”
曹伴伴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户部尚书刘怀民小跑着进了御书房,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跪。
“臣叩见陛下。”
皇帝开门见山。
“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刘怀民的身子僵了一下。
“回……回陛下。”
他吞了口唾沫。
“国库账面上有两百万两。”
皇帝盯着他:“实际的呢?”
刘怀民的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实际上……”
“说实话。”
刘怀民把牙一咬。
“不足七万两。”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郭寻跪在旁边,脑袋埋得更低了。
皇帝脸色阴沉:“两百万两的账面,实际不足七万两?”
刘怀民的脑袋快贴到地砖上了。
“陛下,此事臣正在彻查!镇北王那边,前阵子要的军费太多,又刚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出去,各地还有疫情的开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国库现在是真没银子了。”
“只能等各地新年的税银运来京城,才有银子发饷。京营欠饷两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皇帝没说话。
刘怀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开口了。
“七万两,全部拨给郭寻。”
刘怀民赶紧磕头:“臣遵旨。”
“剩下的三万两……”皇帝顿了一下。“朕的内帑来补。”
刘怀民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弯着腰退出了御书房。
郭寻跟着站起来,朝皇帝行了个礼,转身跟着刘怀民出去拿钱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曹伴伴两个人。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曹伴伴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陛下……内帑的银子,不多了。”
皇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曹伴伴硬着头皮往下说。“统共也就一万两出头了,三万两……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