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内帑已经空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也出一份力。”
话音刚落,嫔妃的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
皇后第一个开口:“臣妾将平日陛下赏赐的首饰和奉银都拿出来了,大概能凑到一千两银子左右。”
皇帝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皇后和他不亲,能带这个好头就很不错了,他看向其他的人。
贤妃第二个开口,帕子往眼角一按。
“陛下,臣妾这些年的月例银子,大半都贴补了娘家侄儿读书,手里实在没什么余钱……勉强能拿出三百两。”
德妃紧跟着。
“臣妾更惨,前阵子母亲病了,请了好几个大夫,花了不少银子,臣妾只能拿出一百两……”
淑妃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臣妾……五十两。”
一个接一个,你五十我一百,最多的也就三四百两,还一个个哭天抹泪的,好像把命根子割了一样。
皇帝坐在上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轮了一圈,加起来不到五千两。
皇帝没说话,突然有声音传来,众人看过去。
柔嫔……不对,现在该叫柔妃了,正走过来。
她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抬着一口大箱子,箱子沉得很,四个人走得摇摇晃晃。
柔妃走到殿中,行了个礼。
“臣妾来迟了。”
她直起身,往后一指。
“这是七郎之前送回来的一箱金子,一万两,臣妾全部拿出来,给陛下犒赏将士。”
御花园安静了。
所有妃嫔的视线都落在那口箱子上。
一万两金子。
折合白银十万两。
刚才还在哭穷的那些人,帕子举到一半,僵在那里了。
贤妃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德妃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淑妃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
柔妃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国家有难,臣妾义不容辞。”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辛苦你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柔妃,明日起,你便从柔芳斋搬去安华宫住吧,那是母后曾经住过的地方。”
这话一出,底下炸了。
贤妃第一个坐不住了,站起来。
“陛下!柔嫔……”
皇帝:“嗯?”
贤妃只能说:“柔妃妹妹从斋直接搬去宫?这……中间连殿都没住过,不合礼法啊!”
德妃也跟着附和。
“是啊陛下,后宫规矩,斋升殿,殿升宫,一步步来的,哪有直接跳的道理?”
皇帝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要是也能捐一万两黄金出来,安华宫你们也能住。”
贤妃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德妃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皇帝重新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扑通跪下,手里举着一份战报。
“陛下!北城墙急报!金庭又开始攻城了!”
御花园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在计较礼法的贤妃,脸白了。
德妃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淑妃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都在抖。“陛下……要是金庭打进来了……他们不会把臣妾们掳走吧?”
几个妃嫔互相看了看,一个个脸上都是慌。
贤妃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臣妾……臣妾若是城破,必然殉国!绝不受贼羞辱!”
德妃也跟着表态。“臣妾也是!宁死不屈!”
皇帝放下茶杯,冷着脸看着她们。“怕他们打进来?”
“那就把银子拿出来,犒劳城墙上替你们挡刀的将士。
御花园顿时没人说话了,一个个安静得很。
皇帝站起来,拿起那份战报,往外走。
“给你们半天时间,想清楚了,让人把银子送到内帑。”
“朕不逼你们,但城破了,朕自当殉国,你等也讨不了好。”
说完,人就离开了御花园。
曹伴伴跟在后面,快步追上。
“陛下,郭寻那边……”
皇帝展开战报,边走边看。
“第四次攻城了。”他把战报合上。“铁木尔这是想趁天黑前再试一次,今夜重点防范。”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长长的宫道,远处北城墙的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金庭的攻城锤,正在撞击城门。
喊杀声从天黑响到天亮。
京城里,没几个人睡得着。
北城墙那边传来的动静,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是攻城锤撞击城门的闷响,有时候是士兵冲锋时的集体呐喊,又或者是战鼓声。
城内百姓,大多裹着被子,抱着孩子,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北边传来的声响,惊恐的度过一夜。
大官们的府邸里,更热闹。
崔文昌的府上,管家带着十几个下人,连夜在后花园挖坑。一箱一箱的银子从地窖里搬出来,往坑里塞,崔文昌站在廊下看着,催了几十上百遍“快点”。
其他大员也差不多,直接让人把银票缝进棉被里,金条埋大树下,又或者一箱一箱的,沉在池塘。
干完这些,一个个换上最旧的衣裳,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
求什么?
求城墙上那些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兵,能挡住金庭大军。
……
清晨。
日头从东边冒出来,把御书房的窗户照得发亮。
皇帝坐在龙椅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没挪过,茶换了三壶,一口没喝。
曹伴伴站在旁边,站了一整夜,腿都有点发麻了,但没吭声。
天亮了,北边的喊杀声终于小了下去。
曹伴伴往前走了半步。“陛下,天亮了,金庭应该退了,您歇一会儿吧,有什么事,老奴立刻来禀。”
皇帝靠在椅背上,眼底全是血丝。“没事,现在睡不着。”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曹伴伴没再劝,退回原位。
过了一会儿,曹伴伴又开口了。
“陛下,后宫那边,今早又送了银子过来。”
皇帝抬了抬眼皮。
“多少?”
“三千两。”
皇帝嗤了一声,笑都懒得笑了。
三千两。
城墙上几千号人拼了一夜的命,杀敌赏银按二十两一个算,光昨晚一夜的赏银就得好几万两。
三千两够干什么的?算了,好过没有。
“行了,收着吧。”皇帝没再说这个话题。
他当了三十年皇帝,头一回觉得这个位子坐着这么憋屈,国库的钱不翼而飞,内帑空了,满朝文武加后宫嫔妃,挤出来的银子还不够将士们的赏钱。
这就是他的大汉朝。
皇帝闭了闭眼,他只知道其他人有世态炎凉,没成想这次,还能让他给体会到。
……
同一时刻。
京城以北,二十里。
金庭大军的后方,辎重大营。
这里是铁木尔大军的命脉……粮草、军械、帐篷、马料,全堆在这儿,营地绵延数里,用木栅栏围了一圈,四角有箭塔,守军大概三千人。
踏雪玄驹站在一处矮丘上,浑身漆黑,四蹄雪白,喷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