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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隐身的艺术

    洪武二年,正月十八。

    应天府的积雪化了大半。

    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卯时未到,天还是一片漆黑。

    太常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默拎着扫帚走进院子。

    这是他给自己制定的隐身计划2.0。

    不犯错是底线,能做事是护身符,但他不能做得太显眼,更不能居功。

    他要把一切做得理所当然,变成这个衙门里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

    林默从院门开始,一路扫到后堂。然后转身去了茶水房。

    生炉子,打水,烧水。

    水开后,他抓起防潮罐里的粗茶,在每一个同僚的茶盏里泡好。

    不多不少,刚好盖过杯底的茶垢。

    辰时初刻,官员们陆陆续续来点卯。

    一进值房,桌上就放着冒热气的茶。

    起初几天,还有人对林默客气两句。

    现在,所有人都习惯了。

    没有人觉得林默在献殷勤,大家只觉得太常寺的杂役换了个手脚勤快的。

    赵赞礼打着哈欠走进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风一吹,冻得人骨头发疼。”

    赵赞礼搓着手,对着屋里的人抱怨。

    林默拿着一块抹布从旁边经过。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赞礼。

    他对着赵赞礼重重地点头,然后微笑。

    没有任何言语,微笑过后,他转身继续去擦柱子上的灰。

    过了一会儿,钱寺丞背着手从院子里走过,进了后堂。

    一个年轻的刘主事立刻凑到炭盆边,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钱大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上元节宫里发下来的赏钱,硬是被他以修缮礼器的名头扣了一半。”

    林默刚好拿着铁钳过来添炭。

    他抬起头,看着刘主事。

    再次点头,微笑。

    刘主事愣了一下,本想拉个人一起同仇敌忾,看到林默这副模样,讨了个没趣,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

    林默低下头,用铁钳拨弄着炭火。

    这就是他新练成的绝技。

    无论别人说什么,点头微笑就足够了。

    别人抱怨天气,他在微笑。

    别人暗骂上司,他还在微笑。

    别人说昨晚秦淮河的姑娘漂亮,他依旧在微笑。

    只要不接话,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不附和,不反驳,不提供任何情绪价值,久而久之,别人就会觉得他是个无趣的人。

    午后。

    值房里的人少了一大半。

    赵赞礼被派去刑部送了一趟公文。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走路时左脚绊了右脚,险些摔在门槛上。

    初五那天,王景在午门外被斩了。

    按照圣旨,剥皮实草。

    那个人皮草人,如今就挂在户部衙门的照壁上,传示百官。

    赵赞礼路过户部,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那一幕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灌了两大口,水流得衣襟上到处都是。

    屋里只有林默一个人在核对先农祭祀的祝文。

    赵赞礼实在憋不住心里的恐惧,他觉得如果再不找个人说说话,自己马上就会疯掉。

    他搬着椅子,一点一点挪到林默的桌侧。

    “林兄。”赵赞礼压低声音,嗓音都在发飘。

    林默放下笔,转过头。

    标准地点头,微笑。

    “我今日路过户部,看到那个了。”赵赞礼咽了口唾沫,手指发抖地指了指门外。

    林默依然保持微笑,一言不发。

    “那场面太惨了。”

    赵赞礼凑近了一些,

    “说到底,王景那折子写得虽然大逆不道,但他也只是个没实权的赞礼郎。皇上下这么重的手,想想也挺冤的。”

    赵赞礼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确认没人后,他回过头,死死盯着林默。

    林默脸上的笑容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改变。

    他对着赵赞礼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微笑。

    赵赞礼有些急了。

    “林谨之,你到底听懂我说什么没有?”

    赵赞礼伸手拍了一下桌子,压制着怒火,“你觉得王景死得冤不冤?”

    林默收起笑容。

    他站起身,双手下垂,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下官愚钝,不懂这些。”

    赵赞礼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红了。

    “我不问你朝政!我就问你,王景好歹是咱们同僚,他落得这个下场,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赵赞礼近乎哀求地看着林默。

    “下官愚钝。”

    林默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赵赞礼瞪着林默,仿佛在看一块长了眼睛的青石板。

    “你……你这人简直是朽木!”

    赵赞礼彻底崩溃了。他所有的恐惧和倾诉欲,在这个软硬不吃、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木头人面前,全都被堵了回去。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椅子,夺门而出。

    林默看着晃动的门板。

    他走过去,把那把椅子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摆回原位。

    然后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无趣,呆板,没有独立思想。

    这正是他需要的人设。

    经过这一次试探,赵赞礼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他聊任何敏感话题了。

    后堂的门帘后。

    钱寺丞慢慢松开了挑着帘子的手。

    他刚才站在这里,听到了全过程。

    钱寺丞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对林默的表现非常满意。

    太常寺不需要有想法的人,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哑巴。

    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年头,林谨之这种守口如瓶的属下,用起来最放心。

    未时三刻。

    钱寺丞走到甲字库,把一摞足足有半尺厚的账册扔在林默的桌上。

    “这是下个月春祭所有的牲牢、布匹、香烛采买单子。”

    钱寺丞面无表情地吩咐。

    “别人看这些容易出错,你拿去核对,三日内交给我,不能差一文钱。”

    这种核对账目的活,繁琐且极容易得罪人。

    采买单子里往往夹带着其他经手官员的油水。

    稍微不注意,要么得罪同僚,要么账目对不上自己背锅。

    林默站起身,双手捧过账册。

    “下官遵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任何推脱。

    钱寺丞点点头,转身离开。

    林默翻开第一本账册。

    他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

    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翻到第三页时,林默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一笔采买黄表纸的账目,单价高出市价两成,总共多出了三两银子的亏空。

    这显然是某个主事捞的油水。

    林默没有直接去向钱寺丞揭发,也没有自己擅自把账面改平。

    他拿出一张极小的不记名纸条,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

    “此处疑为笔误,下官不敢擅专。”

    他把纸条夹在那一页。

    等交接时,钱寺丞自然能看到。

    如果钱寺丞默许,那这三两银子就顺理成章地抹平。

    如果钱寺丞要追究,那也是上面神仙打架,与他这个只负责核对数目的九品下僚无关。

    完美。

    在太常寺里,他彻底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但不可或缺的工具。

    就在林默核对到最后一笔香烛账目时。

    太常寺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衙门外戛然而止。

    一名背插令旗的驿卒直接冲进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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