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十一月
户部,清吏司值房角落。
初冬的寒风顺着窗缝刀子般刮进来。
林默穿着夹袄,缩在书案前,面前是那座已经矮了三分之一的“账册山”。
这一个多月来,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算账傀儡,把各司推过来的烂账一本本地核对、批注、打回。
他的名声在户部已经臭不可闻,但因为有周德安那句“把烂账都给他”的口谕。
加上他退账都有理有据,各司主事除了在背后骂娘,一时间竟也拿他没办法。
林默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翻开了一本新的黄册。
封皮上写着:《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秋粮折耗清册》。
他拿起算盘,熟练地开始拨动算珠。
只算了前两页,林默拨弄算珠的手指就悬在了半空。
他凑近账册,将那一行的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江西饶州府,应征秋粮六万石,途经水路、陆路,水脚、鼠耗、漂没共计一万八千石,实收入库四万两千石。
林默眨了眨眼睛。
一万八千石的损耗?
这损耗率高达三成!
按照大明朝的常理,哪怕是路途遥远,水陆并进,一成的折耗已经是顶天了。
三成是个什么概念?
运一百斤粮食,路上能被损耗掉三十斤。
林默本着“有疑问绝对不签”的苟命原则,没有立刻批注。
他觉得这账做得太粗糙了,粗糙得简直是在侮辱照磨的智商。
“若是直接以‘损耗过大’退回去,江西司那帮人肯定会找借口说是今年江水泛滥、沉了船。”
林默在心里盘算,“得找点铁证,证明这账本就有问题,我才好理直气壮地拒签,绝不能给他们留下攻讦我办事不力的口实。”
想到这里,林默站起身,拢了拢袖子,走出了清吏司值房。
他径直来到了户部存放陈年旧账的架阁库。
林默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在落满灰尘的书架深处,翻出了洪武二年、洪武元年,甚至是吴元年时的江西布政司秋粮账册。
他抱着这些厚重的账本,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开始逐年比对。
算盘声在角落里如同急雨般响起。
一个时辰后,林默放下了算盘。
他看着草纸上记录下来的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不仅仅是今年。
过去这五年里,江西布政司的秋粮损耗,每一年的损耗率都精准地卡在三成左右!
不管是风调雨顺的丰年,还是洪水泛滥的灾年,这三成的损耗雷打不动,稳定得让人胆寒。
林默提笔,在草纸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加法。
五年累计下来,江西布政司单单在秋粮这一项上,虚报的损耗高达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粮食,按照现在的市价折算,大约是七千多两白银。
在官员月俸只有几石大米的洪武初年,这笔钱足以在应天府买下半条街。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出一张干净的公文纸,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下了一份详尽的签呈。
他将五年来的应征数、实收数、损耗率列得清清楚楚,并在末尾写下了一句谦卑的结论:
“下官愚钝,核查江西司历年账目,见其损耗皆为三成,数目庞大。
下官不敢擅自揣测其中缘由,亦不敢贸然用印,恐担失察之罪。
特将明细列出,呈请大人明示。”
写完,吹干墨迹。
林默觉得这份报告简直完美。
既说明了自己没有算错账,又把这口黑锅原封不动地甩给了上司。
这才是底层官员的生存之道。
他拿起签呈和那本江西司的账册,走向了周德安的值房。
周德安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脸色透着常年熬夜的蜡黄。
看到林默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烂账又查出毛病了?”周德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
“回大人,江西司的秋粮账目,下官实在不敢签。
这是核查的明细,请大人过目。”
林默上前两步,双手将签呈恭敬地递了过去。
周德安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接过签呈。
他的目光随意地在纸上扫过。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周德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行数字——“五年累计虚报损耗十五万石,折银七千余两”。
这短短十几个字,落在周德安的眼里,不亚于几道晴天霹雳。
周德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张薄薄的公文纸在他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刻薄的脸此刻已经毫无血色,眼底满是惊恐。
“你……你查这个干什么?”
周德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门外的什么恶鬼,连嗓音都在发颤。
“谁让你去翻旧账的!谁让你查的!”
林默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满是清澈的愚蠢和委屈。
“回大人,下官只是觉得今年的数字不对,怕算错担责,就多查了几年的底稿对一对。
若是直接退回账本,怕江西司的大人们怪罪下官办事不利。
有了这历年数据作证,下官拒签便有了底气。”
周德安听着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感觉胸口被狠狠地捶了一拳。
底气?
你这是要把整个户部都架在火上烤!
周德安在户部待了五年,他太清楚江西布政司这笔账背后的水有多深了。
三成的损耗,那根本不是路上的损耗。
那是被江西的各级地方官、押粮的千户、户部里负责对接的郎中主事,甚至还有都察院里负责巡按的御史,大家伙排排坐分果果,一点点分干吃净了!
这是一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惊天贪腐大案!
只要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户部这院子里的人,至少有一半得被剥皮实草,挂在午门外风干!
周德安猛地站起身。
他连看都不敢再看那张签呈一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值房角落的火盆前。
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扔进了燃烧的炭火中。
周德安依然不放心,抓起旁边的火钳,在火盆里疯狂地搅拉着,直到那张纸彻底化为黑灰,再也看不出半点字迹。
做完这一切,周德安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默。
他几步走到林默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林默的鼻子上。
“林谨之,你听好。”
周德安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事你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这上面涉及的人……太多了,你根本惹不起!”
林默看着周德安那副气急败坏又恐惧到了极点的模样,心里也打了个突。
他知道户部的水深,但没想到这水能直接淹死人。
“是,下官绝不声张。”
林默立刻低下头,态度端正。
周德安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我警告你,你再这么不知死活地查下去,不仅你的脑袋保不住,我也会被你牵连!
这本账,我亲自去跟江西司的人说,你别管了!”
林默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
“那大人的意思是……下官以后核账,不查了?”
周德安气得眼前发黑。
不查?
不查要是被皇上发现了,照磨和郎中一样得死!
“你查了也不能说!”周德安低吼。
林默更加迷茫了,他挠了挠头,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那下官……到底查不查?”
周德安看着眼前这张毫无悟性的木头脸,感觉自己的一腔怒火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跟这种死心眼的蠢货解释官场潜规则,简直是白费口舌。
周德安颤抖着手,指着值房的大门。
“滚……你给我滚出去!”
林默没有多说半个字。
他干脆利落地长揖到底。
“下官告退。”
转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值房。
走在游廊上,林默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户部的工作逻辑,简直比太常寺复杂了一万倍。
在太常寺,发现数目不对,立刻上报就行了。
但在户部,发现了天大的窟窿,不仅不能说,还得装作自己是个瞎子。
查了不能说,不查又是死罪。
这差事,根本不是人干的。
周德安跌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火盆。
纸虽然烧成了灰烬。
但林默在上面列出的那一组组详尽的数据:三成损耗,十五万石,七千余两白银。
这几个数字,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周德安的眼神闪烁不定。
这户部,迟早要出大事。
这些数字,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成为他保命的唯一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