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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科进士里的异类

    尚书值房。

    茹太素看着书案上那几张薄薄的宣纸,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距离他给林默下达核算三十万工匠轮班章程的死命令,刚好过去十天。

    “林侍郎。”

    茹太素指着那几张画满了纵横格子、写着奇怪数字的宣纸,强压着怒火。

    “本官让你核算十三省工匠的路途耗费、代役银两。

    你折腾了十天,就给本官画了几张鬼画符?”

    林默双手拢在袖子里,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

    “回尚书大人,这不是鬼画符,这叫‘折算网格’。”

    林默语气平稳地解释,

    “三十万工匠,若是逐一核算,户部几年也算不完。

    下官将十三省按路途远近分为四档,将工匠按手艺高低分为三等。”

    “距离定死了,手艺定死了,中间的耗费和代役银两便是一个个固定的定数。”

    林默指了指宣纸上的网格交叉点。

    “大人请看。

    广东的高级木匠,套入第四档距离和一等手艺的交叉格。

    他若要代役,需交银三两二钱。

    山东的普通铁匠,套入第二档距离和三等手艺,代役银便是一两五钱。”

    “以后各省上报名单,地方官只需照着这几张网格往里套,数额自然明了,根本无需户部再行核算。”

    茹太素听着这番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从未听过这种核算方法。

    “去,把度支司的主事叫来!”

    茹太素大喝一声。

    不多时,几名捧着算盘的度支司老算账官跑了进来。

    “拿着这几张纸。

    去抽调广东、山东、湖广各一百名工匠的花名册,用你们的法子算一遍,再用这上面的网格套一遍,对一对账!”

    算盘声在值房内疯狂响起。

    半个时辰后。

    度支司的主事捧着账册,双手发抖地走到茹太素面前。

    “大人……全对上了。”

    主事咽了一口唾沫,看林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用林侍郎的网格,不用动算盘,一眼就能看出数额。

    下官等人核算了三百笔,分毫不差。”

    茹太素拿着朱砂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那双严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这不是核算。

    这是一种将繁琐到极致的钱粮政务,瞬间化繁为简的神仙手段。

    这种统筹大局的眼界,哪里是一个畏首畏尾、只知道躲柱子后面的木头能想出来的?

    “林默。”

    茹太素的声音低沉,“这种法子,你从何处学来的?”

    林默立刻低下了头,背脊微躬,换上了一副极为憨厚且局促的表情。

    “下官从小算学就不好,算盘总是打错。

    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就只能画格子死记硬背。”

    林默挠了挠头,语气诚恳,“这就是个乡下人偷懒的笨法子,登不上大雅之堂。让尚书大人见笑了。”

    茹太素胸口一闷。

    他很想把手里的砚台砸在这张写满“愚钝”的脸上。

    但账目没问题,差事办得天衣无缝。

    “拿着你的网格,滚回右侍郎值房去!”茹太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默如蒙大赦,干脆利落地行了礼,退出了值房。

    洪武十九年三月十五。

    吏部,文选清吏司大堂。

    春闱放榜,三年一度的新科进士授官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袍,坐在大堂一侧的太师椅上。

    他今日来吏部,是为了核对这批新科进士的初任俸禄建档。

    大堂内站满了穿着崭新青色官服的新科进士。

    这些人刚刚金榜题名,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中透着对建功立业的狂热渴望。

    “晚生愿去都察院,为陛下肃清吏治!”

    “晚生愿去兵部,为大明戍守边疆!”

    吏部尚书坐在正堂,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满意地点头,按名次和考核依次分发调令。

    轮到三甲同进士的队列了。

    三甲名次靠后,按例大多会被派往偏远州县担任从七品知县。

    一名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的年轻士子走上前,双膝跪地。

    “三甲同进士,苏文,叩见天官大人。”

    吏部尚书翻了翻卷宗。

    “苏文,江南寒门出身,文章虽不出彩,但字迹工整,本官拟授你为广西曲靖府下辖知县,你可愿往?”

    知县虽是七品芝麻官,但好歹是一方父母,对寒门士子来说已是极好的出路。

    但跪在地上的苏文却没有谢恩。

    他深深地伏下身子,语气中带着一种极为逼真的惶恐。

    “晚生才疏学浅,恐难胜任百里侯之重任。

    晚生自幼体弱多病,久病成医,对岐黄之术颇有心得。”

    苏文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诚恳,

    “晚生恳请天官大人开恩,让晚生去太医院,做一个抄写药方的从九品医士。

    晚生愿在此位上,终老一生。”

    此话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新科进士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文。

    堂堂三甲进士,十年寒窗苦读,竟然主动放弃做官的资格,去太医院当一个从九品、几乎等同于贱役的医士?

    而且还要求抄药方?

    吏部尚书皱起了眉头。

    “苏文,你可知太医院医士不入流,终生升迁无望?”

    “晚生胸无大志,只求温饱平安。”苏文回答得毫不迟疑。

    坐在侧方的林默,原本正在低头看手里的俸禄名册。

    听到这句话,他端着茶盏的手停顿了一下。

    林默抬起眼皮,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名叫苏文的新科进士身上。

    寒门出身。

    主动放弃实权。

    要求去一个绝对没有政治风险的清水衙门当从九品抄写员。

    胸无大志只求平安。

    这套操作太熟悉了。

    这简直就是《苟命铁律》里最标准的新手村开局指南!

    林默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警觉。

    吏部尚书见苏文心意已决,冷哼了一声。

    “既然你胸无大志,本官成全你,批去太医院。”

    苏文如获至宝,连连磕头谢恩,领了那份从九品的调令退到了一旁。

    授官仪式结束。

    林默收起名册,站起身向外走去。

    吏部衙门外的走廊上,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各自的前程。

    林默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就在他走到一根红漆木柱旁时。

    一个穿着青袍的身影,状似无意地挡在了他的前方。

    正是那个主动去太医院的苏文。

    林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但眼神却没有避开林默,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林默的眼睛。

    苏文上前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

    “林大人。”

    苏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他看着林默那件正三品的绯色官袍,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同类默契的笑容。

    “洪武元年的风,真冷啊。”苏文轻声吐出这九个字。

    这九个字一出。

    林默只觉得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颗闷雷轰然炸开。

    洪武元年的风。

    这绝对不是一句普通的感叹天气的废话。

    这是一个试探。

    是一个穿越者在试图寻找另一个穿越者的暗号。

    苏文不仅是个穿越者,他甚至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在户部连出奇招、发明了“常数矩阵”的右侍郎。

    他在用这句话告诉林默:我知道你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

    老乡见老乡。

    在其他的穿越小说里,这应该是两眼泪汪汪、结盟搞大事的感人时刻。

    但在洪武朝。

    在这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暗探眼皮子底下。

    认亲,等同于结党。

    两个知晓未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凑在一起,一旦被老朱察觉出半点端倪,下场只有一个——剥皮实草,诛灭九族。

    林默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连瞳孔的深浅都没有改变半分。

    他用一种极为陌生、甚至带着几分上位者被打扰后的不悦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文。

    “现在是三月,春风和煦,你若是觉得冷,去太医院抓副发汗的药吃。”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疏离。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苏文一眼。

    直接一甩大红色的宽大袍袖,绕过苏文,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吏部的大门。

    只留下苏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林默无语了。

    “这大明朝,又来了一个送死的蠢货。”

    【这几天家兄结婚,不过!!!作者还是在肝!肝肝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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