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枚子弹,贯穿了容寄侨所有的侥幸。
那她之前那通电话,她自以为得意的试探,她费尽心思确认段守正“大概率不会来”的结论。
全都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容寄侨的后背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了礼裙内衬贴着脊椎的那层薄纱。
段宴在她身边,面对段守正的审视,只微微颔首,声线沉稳。
“段先生好。”
段守正“嗯”了一声,目光在段宴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后便移开了。
对比他面对容寄侨时的逗弄意味,表现的很是平淡。
“嗯。”
就在这尴尬得能把人活活憋死的沉默里,周广林终于挤了过来。
“段董!”周广林快步走到近前,满脸谄媚,“久仰大名!我是宏建工程集团的周广林,上次盘龙项目的竣工验收报告,还是我们团队提交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段守正的目光从段宴脸上收回来,落在周广林身上。
打量了两秒。
“宏建?”段守正根本没有印象,随口敷衍:“哦,有点印象。”
周广林眼睛一亮,腰板又挺了三分。
“是是是!段董您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们小公司,这是我们宏建的荣幸!”
周广林嘴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把宏建这两年做过的几个重点项目如数家珍般往外倒。
哪个写字楼的幕墙是他们包的,哪条高架桥的桩基是他们打的。
容寄侨在一边脑瓜子都苦熬转得快要冒烟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周广林那边终于把开场白铺垫完了,适时地把话锋往段宴身上一引。
“我们宏建最近的业务突破,最大的功臣就是段宴,我们项目部的骨干,也是小容的男朋友。前段时间何氏集团那个单子能谈下来,全靠他一个人搭的桥。”
段守正目光再次落到段宴身上。
“年纪轻轻能拿下这么大的单子,本事不小。”
周广林在旁边还想继续加码,想趁热打铁让段宴多说两句,好给段守正留下更深的印象。
段守正已经示意身边的助理上前了。
助理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周广林。
周广林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是段守正的名片。
但不是私人的那种。
上面印的是段氏集团业务部的联系方式。
本质上就是一张标准的商务转介绍卡片,连段守正本人的手机号都没有。
要是换了别人,八成会觉得这是在打发人。
但周广林不一样。
他整个人像是被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眼珠子都在发光。
有了这张卡片,他就有了一个“正规渠道”去和段家搭上线。
哪怕是从最低级的供应商资质审核开始,那也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多谢段董!多谢段董!”
周广林把那张名片当祖宗牌位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胸口内袋。
段守正能听周广林这个人鬼吹这么久,还示意助理给他名片。
已经是看在容寄侨的面子上了。
他拄着拐杖转身要走,经过容寄侨身边的时候,步子稍顿。
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半是打量半是品评。
“你上次在电话里把他夸成一朵花,确实有两把刷子,不过还差得远。”
容寄侨干巴巴地笑:“您,您眼光高。”
段守正哼了一声,拄着手杖不紧不慢地走了。
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容寄侨整个人差点软在原地。
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头要痛死了。
周广林还沉浸在拿到名片的巨大兴奋里。
“小段!你知道这张名片意味着什么吗?我在这个行业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拿到过这个层级的准入资格!”
他搓着手,忽然想起什么,问容寄侨。
“妹子啊,你怎么和段董认识的?”
听刚刚段守正说话,这两人甚至还私下里打过电话?!
我天。
难不成段宴这天仙一样的女朋友是什么隐藏富家千金?!
容寄侨看着段宴,磕磕巴巴的半真半假的说。
“刚才那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在医院做引诊的时候认识的那个VIP病人。”
“特需部的护士都不敢带他,几次把我推出去,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后来还说要是以后不想当护士了可以去找他安排个工作,我本来觉得他在吹牛皮,结果前段时间才知道他是以前新闻上看过的段守正。”
“刚才他认出了我,我们就聊了一会儿。”
容寄侨这张脸漂亮,又是花一样的年龄,谁看了都跟个小闺女一样,确实很容易让上了年纪的长辈觉得亲切。
段守正对她的态度,虽然比对一般人亲近得多。
但也确实更像是一个长辈对一个顺眼的小辈的逗弄和关照。
不像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关联。
段宴抿了抿唇,点了一下头。
“嗯,那就好。”
……
段宴这边倒是没多想了。
但容寄侨还慌着。
关键是段守正还真像是专门为她而来的一样,见到她在电话里吹的男朋友,应付了两句就离开了。
他来这一趟,就周广林捞到了好处。
风头正盛,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周广林已经被一群认识的李总王总拉过去扯犊子了。
容寄侨偷偷端详段宴的脸色。
这男人神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冷淡,漆黑的眸子宛如一潭深水,没有丝毫起伏。
段宴只觉得见到了段守正,帮周广林完成任务了就行,接下来就可以好好的陪容寄侨玩了。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间交织着名利场上独有的虚伪与热络。
段宴正想问容寄侨要不要帮她拍照。
突然,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那扇雕花鎏金的复古大门处凝滞了一瞬。
一个身影正闲庭信步般走入大厅。
是季川。
他刚一露面,周围原本还在高声谈笑的几个富家子弟立刻噤了声,纷纷赔着笑脸上前寒暄。
段宴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幽暗的厉色。
他不动声色地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容寄侨望向大门的视线。
“寄侨。”段宴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怎么啦?”
段宴垂下眼睫。
“穿着这么高的鞋子站了半天,你先去那边休息区坐一会儿,我去甜品台再给你拿点蛋糕。”
容寄侨本来就因为段守正的出现被吓得精神衰弱。
又拿不准段宴是在和她装,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都不敢提想回去的事情。
总感觉这里人多,比到时候她和段宴两人面对面来的安全。
她怕没外人了,段宴就要和她摊牌了。
容寄侨听到段宴这么说,愣了愣,顶着一团乱麻的脑子,下意识的点点头。
“……好。”
她刚好去问问肖乐,当时到底是怎么确定段宴身份的。
直到确认她的背影转过一个弯消失,段宴脸上的温和才如同潮水般褪去。
季川正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洋酒,应付着几个凑上来套近乎的老油条。
他余光一扫,扫到段宴。
季川眼底的兴味瞬间浓烈了起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劣笑意。
“失陪一下,我有个熟人要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