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长老供出“伊甸园”坐标后的十分钟内，白露已经调取了该区域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海底地质数据、卫星遥感记录和航运日志。她坐在奥斯陆指挥中心的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海量的数据输入分析模型。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快速滚动，各种颜色的数据流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动态图景。
叶寒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她的椅背上，目光紧盯着屏幕。他没有催促，他知道白露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些数据。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但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的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四十七分钟后，白露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睁开眼睛时，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确认了。北纬45度17分，西经28度43分，水深五千五百一十二米。在那个位置的海底，有一个体积约为一万两千立方米的金属结构物。它不是自然形成的。”
她将一组对比图像投射到主屏幕上。左侧是一张五年前的海底声纳图像，显示的是普通的玄武岩海底，布满了沉积物和小型热液喷口。右侧是一张三个月前拍摄的同一区域的图像，清晰地显示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边缘规整，棱角分明，与周围不规则的自然地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轮廓长约两百米，宽约五十米，高度约三十米，表面覆盖着一层抗腐蚀合金材料，在声纳图像上反射出明亮的信号。
叶寒的手指在椅背上停住了。一万两千立方米——那是一个相当于四层楼高的足球场大小的空间。要在五千五百米的深海中建造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所需的工程技术已经超越了目前任何一个公开的深海工程项目。彼岸会不仅拥有这样的技术，而且已经成功地将它隐藏了至少五年。
“能确定它的建造时间吗？”叶寒问。
白露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根据海底沉积物的堆积速度和金属结构表面的附着生物群落厚度推算，主体结构大约在八年前完工。但后续的扩建和维护工作一直在进行。最近一次明显的施工活动，发生在六个月前——正好是伊丽莎白被捕后不久。”
叶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八年的建造周期，六个月前的紧急扩建——这意味着“伊甸园”在伊丽莎白被捕后，被加速投入使用。“智者”显然预料到了迟早会有人追查到这一步，所以他提前准备好了最后的退路。
“安娜，帮我调取过去八年中，所有与这个坐标相关的物流记录。”叶寒转向通讯器，“任何向亚速尔群岛或佛得角方向运输的大型货物，尤其是深海设备和建筑材料，都不要放过。”
安娜的声音很快传来：“我已经在查了。初步结果显示，有五家注册在不同国家的海运公司，在过去八年中向这个区域运送了总计约四千吨的货物。所有货物的报关单上都填写着‘深海科研设备’或‘海底电缆维修材料’，但收货方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卢森堡和开曼群岛。”
叶寒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用手指从亚速尔群岛向西南方向画了一条线，直达中大西洋海岭的位置。那条线穿过了一片没有任何陆地标记的深蓝色·区域，全长约一千二百公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伊甸园”三维模型，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锁定目标了。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到达那里的方案。”
他拿起通讯器，接通了花正的频道。花正此时正在挪威海军的特种训练基地中进行潜水训练，接到叶寒的消息后，她的呼吸声略微加快了几分，但声音依然稳定：“坐标确认了？”
“确认了。”叶寒说，“北纬45度17分，西经28度43分，深度五千五百一十二米。一个隐藏在热液喷口群中的深海堡垒。三长老提供了内部结构的基本信息——三层结构，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以及一个主动声呐防御系统。我们需要在‘智者’完成他的计划之前，到达那里。”
花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五千五百米。那已经超出了常规饱和潜水的极限深度。我们需要深海潜水器，而且必须是能够搭载武装人员的型号。”
“我已经联系了法国海洋开发研究所。”叶寒说，“他们有两艘‘鹦鹉螺号’深海潜水器，最大下潜深度六千米，可以搭载三人。但问题是，这两艘潜水器都是科研用途的，没有武装，也没有经过改装。我们需要在短时间内为它们加装必要的设备。”
“加装什么设备？”
“首先是通讯系统。”叶寒说，“在五千五百米的深度，普通的无线电通讯完全失效。我们需要声波通讯设备，而且必须是加密的，以防止被‘伊甸园’的监听系统截获。其次是导航系统，‘伊甸园’周围的地形极其复杂，热液喷口产生的湍流和磁场干扰会使普通的惯性导航系统失灵。我们需要一套能够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的复合导航系统。第三是武器系统——虽然我们不希望在深海中使用武器，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花正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种冷静的计算：“潜水器的改装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两周。”叶寒说，“我已经协调了挪威海军的一艘深海研究船作为母船，它可以在一周内抵达亚速尔群岛。潜水器改装完成后，将从法国土伦港空运到亚速尔群岛，与母船会合。整个过程需要两周。”
“那人员训练呢？”
“同步进行。”叶寒说，“我会从特别行动组和护芳盟中挑选最合适的人选，组成一支精英小队。在潜水器改装的同时，他们在挪威海军基地进行深海作战的模拟训练。两周后，所有人同时在亚速尔群岛集结。”
花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需要亲自带队。”
叶寒的手指在通讯器上停了一下。他预料到了花正会提出这个要求，但他还是希望她能留在后方指挥。花正不仅是护芳盟的盟主，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让她亲自潜入五千五百米的深海，面对一个未知的堡垒和一个极度危险的敌人，这个风险让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他也知道，花正不会接受拒绝。她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躲在后方的人。
“你确定？”叶寒问，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
“确定。”花正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我对彼岸会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我母亲在彼岸会内部潜伏了多年，我从小就在听关于他们的故事。如果‘伊甸园’是‘智者’最后的堡垒，那么我应该亲自去面对他。”
叶寒闭上眼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好。你负责带队。我会在母船上担任外围指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情况失控，你必须优先保证自己和队员的安全。‘智者’可以以后再抓，但你们的命只有一条。”
花正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我答应你。”
通讯中断后，叶寒站在指挥中心的屏幕前，看着那个位于深海中的“伊甸园”三维模型，沉默了很久。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蓝色的光晕勾勒出堡垒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巨兽。他知道，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他需要协调数十个不同的部门和机构，解决上百个技术和管理问题，才能将这次行动从纸面上的计划变成现实。而最大的不确定性，始终是那个隐藏在深海中的堡垒内部，到底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一份空白的行动方案模板，开始书写。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指挥中心中格外清晰。他写下了行动代号——“深海利剑”。然后他写下了一句简短的行动宗旨：“潜入‘伊甸园’，活捉‘智者’，摧毁‘永生花计划’的所有设施和数据。如无法活捉，允许在确认身份后使用必要武力。”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通讯器，接通了白露的频道：“白露，帮我联系法国海洋开发研究所的所长。我需要亲自和他谈潜水器的改装事宜。”
白露的声音传来：“已经帮你预约了。他将在三十分钟后与你通话。”
叶寒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他需要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准备好与那位法国所长进行一场艰难的谈判。他需要说服对方，在两周内完成一项正常情况下需要两个月才能完成的改装任务。他需要让对方相信，这项任务关乎人类的未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上那个深海堡垒的模型上。模型依然在缓缓旋转，蓝色的光晕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在向他发出无声的挑战。他伸出手，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堡垒的位置，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等着我。我很快就到。”